宋疏處理完偵察艦的後續趕回來時，峽谷上空的瘴氣剛好被星風吹開更大的缺口。
金紅色的星光毫無遮擋地潑灑下來，落在連片的試驗田里，落在剛種下的桂花小苗上，也落在馮巧巧隨身收納盒里那本攤開的實驗日志上。
日志空白的最後一頁，被星光照著，居然慢慢顯出了幾行之前看不見的字跡，墨跡淡得像剛寫上去不久。
“我把銷毀密鑰，藏在第一棵能在迷霧星開花的桂花的花蕊里。
等你聞到桂香的時候，所有的債，就都清完了。”
馮巧巧指尖撫過那行慢慢顯現的字，風從峽谷盡頭吹過來，帶著噬輻射蘭的清苦，居然真的裹了一絲極淡的、屬于桂花的甜香。
她抬頭看向遠處無邊無際的淺綠蘭田，看見基地的運輸艦正源源不斷卸下新的花苗，穿著統一制服的項目組成員分散在田埂間，彎腰把一株株幼苗種進土里。
二十年前沒敢想的畫面，現在真真切切鋪在了她眼前。
她再也不用躲在黑暗里偽裝，再也不用背著“沒得選”的枷鎖往前走。
腳下這片曾經被毒霧和陰謀浸透的土地，正在他們手里，一點點長出能蓋過所有傷痛的香氣。
而峽谷外的星空里，屬于迷霧星的新航線圖，正順著所有聯網的光腦終端，慢慢鋪向整個星際的每一個角落。
文殊蘭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馮巧巧身邊，嘴唇翕動了好一陣，終于還是把心底的疑問說出了口。
“听說，這些培養艙里的“樣本”，根本沒有意識，也不能作為“囊”使用。
那滄瀾星實驗室……”
馮巧巧指尖的日志“啪”地一聲合上，紙頁邊緣被星風吹得簌簌發顫。
她沒有立刻接話，彎腰從田埂邊捏起一小撮混著輻射塵的泥土，指縫間細碎的土粒順著指節往下漏，露出底下早就被噬輻射蘭的根系分解得只剩空殼的蟲卵。
“滄瀾星實驗室，是我給文碧靈和賀思思準備的後路。
可惜，她們倆沒有選。
或者說，她們倆根本沒得選。
泰格家的網鋪得有多大，手伸得有多長，遠遠超過了你的想象。
如果重來一次，文碧靈也會堅持當年的選擇。
因為，那已經是她能想到的最優解。
她，不，是我們，唯一對不起的，只有你。”
文殊蘭的指尖猛地顫了一下，腳邊剛冒芽的噬輻射蘭瞬間蜷起了葉片。
風從峽谷盡頭卷過來，帶著星塵的冷意刮過耳側，涼意突然涌上心頭。
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原身。
文碧靈護住了賀思思，護住了馮巧巧，就連迷霧星的培養艙里，放的都只是誘餌，卻從來沒有考慮過原身這個有她一半基因的“女兒”。
原身遭遇了十二年的非人待遇，成為了滄瀾星眾多實驗體之一，沒有名字、只有編號。
只換來了一聲聲“對不起！”
賀思思如是，馮巧巧亦如是。
風里的桂香忽然就冷了半截。
文殊蘭蹲下身，指尖踫了踫那片蜷成小團的噬輻射蘭葉片，涼絲絲的觸感蹭過指腹，像原身十二年來無數次貼在滄瀾星培養艙玻璃上的溫度。
沒有星光，沒有風，只有營養液永遠黏膩的包裹，只有儀器滴滴答答的單調聲響，還有那個貼在艙壁角落的冰冷編號。
她之前在韓潤玉那里看到這一段視頻，指尖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
她向韓潤玉和白承舟求證過，向賀思思求證過，如今又向馮巧巧求證。
不過是想給原身一點安慰，證明她不完全是陰謀的產物，也曾經被“自己的母親”愛過、期待過……
可馮巧巧簡簡單單幾句話，卻完全戳破了她的幻想。
文殊蘭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整個人猶如風中的噬輻射蘭，搖晃個不停。
看到文殊蘭那模樣，馮巧巧的指尖狠狠攥緊了那本實驗日志的封皮，硬邦邦的合金封邊硌得掌心生疼。
可惜，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壓根就收不回來。
馮巧巧喉結滾了三下，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
她眼睜睜看著文殊蘭後脊那股一直繃著的冷硬勁，像被輻射烤焦的蘭葉，悄無聲息就脆斷了。
蒼白的臉沒有淚，眼尾那點紅卻比t9區的毒霧還扎人。
原來攢了多年的那點細碎盼頭，連半分鐘都沒撐住。
風卷著峽谷里的輻射塵擦過兩人靴邊，剛種下的噬輻射蘭晃了晃細弱的葉尖，和文殊蘭的影子疊在一處。
馮巧巧把那本硌得掌心生疼的日志往身側藏了藏，第一次在這個從來眼神鋒利的姑娘面前，不敢抬眼。
文殊蘭忽然笑出了聲，笑聲里全是冷意。
“那我是不是要恭喜她，成功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
她的聲音很穩，听不出半分情緒。
風把她後半句話刮得碎在輻射塵里，連點回音都沒留。
馮巧巧攥著日志的指節泛白，合金封邊已經把掌心磨出一道血印子，她卻半點感覺不到疼。她想伸手去踫文殊蘭的胳膊，指尖抬到半空又硬生生頓住。
文殊蘭的目光掃過峽谷里剛冒頭的噬輻射蘭細芽，又落回馮巧巧藏在身後的那本日志上，眼尾那點紅慢慢褪成了近乎透明的白。
她忽然往前邁了一步，靴底碾過地上細碎的輻射塵，聲音里的冷意結了霜。
“換個角度來想，十二年換一條命，也不算太虧。
這聲“對不起”，我收下了，但我選擇--不原諒。”
她抬眼，視線越過峽谷盡頭那片廢棄的實驗室輪廓，像是穿透了厚厚的岩壁，看見了十二年來在培養艙里蜷縮著的那個小小的原身。
“我理智上清楚，她是真的沒得選。
但我情感上接受不了。
更不會替那個在營養液里泡了十二年、連陽光都沒見過幾次的實驗體原諒她。”
馮巧巧懸在半空的手猛地垂下去，掌心里那道被硌出來的血印子，此刻正滲著細碎的血珠，滴在腳邊的輻射塵上，瞬間就被噬輻射蘭的細根吸了進去。
她喉間動了動，半句辯解都找不到。
不是每一句“對不起”，都能換來一句“沒關系”。
從文碧靈把襁褓里的孩子送進培養艙那天起，這道賬早就不是一句“對不起”能抹平的。
這筆賬，是文碧靈欠她的，賀思思和她也欠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