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堂上的脱口秀
显德元年正月,开封。
郭威刚咽气没几天,灵堂里的蜡烛还没点完,北边就传来了消息:刘崇那老头儿觉得柴荣是个毛头小子,带着三万汉军加上契丹一万多骑兵,浩浩荡荡往南扑过来了。
朝会上,柴荣把军报往案上一拍:“朕要亲征。”
满朝文武差点集体闪了腰。
宰相冯道第一个站出来。这位老爷子历经四朝十帝,在官场上活成了一棵不倒松,什么场面没见过?他慢悠悠地开口:“陛下,您刚登基没几天,先帝的丧事还没办完,这时候亲征,不合适吧?”
柴荣看了他一眼:“当年唐太宗平定天下,哪次不是亲自上阵?朕怎么敢偷安?”
冯道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陛下觉得自己能比得上唐太宗吗?”
朝堂上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噼啪响。
柴荣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说法:“刘崇趁我大丧,欺负朕年少新立,这口气朕咽不下去。以我军兵力之强,破刘崇,如山压卵。”
冯道又接了一句:“陛下觉得自己是那座山吗?”
这话搁别人嘴里,脑袋早搬家了。但冯道就是有这个本事,把噎人的话说得跟聊天似的。柴荣气得脸色发青,偏偏又不好当场发作——人家是三朝元老,你一个新皇帝,上来就杀老臣,像话吗?
满朝文武低着头,谁也不敢吱声。只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王溥,时任中书侍郎,往前迈了一步:“陛下,臣赞同亲征。”
柴荣看了他一眼,心里大概在想:总算有个识相的。
其实王溥心里门儿清。后周禁军那帮将领,都是跟着郭威打天下的老油条,樊爱能、何徽这些人,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根本没把柴荣放在眼里。这一仗要是不打,这帮人只会更加嚣张。但这话不能说出口,说了就是挑拨君臣关系。王溥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北汉欺人太甚,若不迎头痛击,后患无穷。”
柴荣点了点头。他知道王溥没说全的那半句话是什么。
二、巴公原上,有人先跑了
三月十九日,泽州高平县南,巴公原。
这地方选得不错,一片开阔的台地,东西宽约十里,南北长约十五里,春天的草刚冒出嫩芽,绿茸茸铺了一地,看着挺养眼。可惜今天不是来踏青的。
后周军队摆开阵势:李重进、白重赞率左军,樊爱能、何徽率右军,向训、史彦超率精骑居中,张永德带着禁军护卫柴荣。赵匡胤就在张永德麾下,职务是宿卫将,说白了就是皇帝身边的警卫军官,一个中级军官,在几万人的大军里毫不起眼。
对面的北汉军阵容也不含糊:刘崇坐镇中军,张元徽在东,契丹杨衮在西。刘崇骑在马上往对面看了看,转头对左右说:“早知道周军就这么点人,何必请契丹人来?我自己就能收拾。”
他派人去跟杨衮说:“不用你们动手,看我一个人搞定。”
杨衮是老行伍,策马往前观察了一下后周军阵,回来跟刘崇说:“劲敌也,未可轻进。”
刘崇不高兴了。他觉得自己胜券在握:四万对四万,居高临下,有什么好怕的?他大手一挥:“时不可失,请公勿言,试观我战。”
枢密直学士王得中拉住刘崇的马缰绳:“风势不对,这风是帮周军的,不能打!”
刘崇瞪了他一眼:“吾计已决,老书生勿妄言,且斩汝!”
得,不说了。
北汉东军统帅张元徽率千骑率先冲锋,目标直指后周右军。
然后,战场上发生了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
后周右军将领樊爱能、何徽——这俩名字后世读史的人提起来都牙痒痒——看到北汉骑兵冲过来,二话不说,掉转马头,跑了。
对,跑了。
带着数千骑兵,往南狂奔。跑就跑吧,这俩人在逃跑的路上还“控弦露刃,剽掠辎重”,一边跑一边抢自己人的物资。役徒们吓得四散奔逃,“失亡甚多”。
右军的步兵们傻眼了。骑兵跑了,主将跑了,自己两条腿的,跑也跑不过,怎么办?
一千多人解甲投降,高呼万岁。
右军,崩了。
三、“主危如此,吾属何得不致死!”
柴荣在中军看到了全过程。
那一刻他心里在想什么,史书没写。但我们可以合理推测:冯道那张老脸八成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老头儿说得没错,这帮宿将确实靠不住。
然而柴荣没时间多想。右军崩溃,整条战线动摇,后周军队眼看就要全线崩盘。这时候如果他也跑,历史就不会有“五代第一帝”这个称号了。
柴荣做了一件在五代十国皇帝里极其罕见的事——他骑着马,带着亲兵,朝北汉军的方向冲了过去。
《资治通鉴》的原文是:“帝见军势危,自引亲兵犯矢石督战。”
翻译成大白话:皇帝亲自冲上去拼命了。
赵匡胤就在这时候站了出来。
当时的赵匡胤才二十多岁,在军中是个宿卫将,说白了就是警卫排长。但他做了一个警卫排长能做出的最高级别发言。
他对身边的同僚说了一句:“主危如此,吾属何得不致死!”——皇上都亲自冲锋了,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理由不拼命?
然后他转头找到张永德,说了一段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战术部署:“贼气骄,力战可破也。公麾下多能左射者,请引兵乘高西出为左翼,我引兵为右翼以击之。国家安危,在此一举!”
张永德听完,二话不说,带着两千人去了。
赵匡胤也带着两千人,冲了。
有意思的是,张永德是郭威的女婿,身份贵重,后来还一度是赵匡胤的“好大哥”,倾家荡产资助过赵匡胤。但在高平之战的这一刻,做战术判断的是赵匡胤,做最终决定的是张永德。张永德这辈子大概没想明白的一件事是:一个警卫排长凭什么指挥他这个驸马爷?但当时他确实听了。后来的事实证明,他听对了。
赵匡胤“身先士卒,驰犯其锋”,手下的士兵看到主将都冲了,“士卒死战,无不一当百”。
“北汉兵披靡。”五个字,概括了战局的逆转。
与此同时,一个叫马仁瑀的内殿直看到这场景,喊了一句比赵匡胤还燃的话:“使乘舆受敌,安用我辈!”——皇上都在挨打,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吃的!然后“跃马引弓大呼,连毙数十人”。
还有马全乂,跟柴荣说:“贼势极矣,将为我擒,愿陛下按辔勿动,徐观诸将破之。”然后带着几百骑兵直接冲阵去了。
这些人,放在别的朝代,可能就是史书里一行字。但在高平之战这一天,他们每个人都成了改变历史的变量。
北汉这边,张元徽正在冲锋。“元徽前略陈,马倒,为周兵所杀。”——马倒了,被周兵杀了。
张元徽是北汉第一猛将,他的死对北汉军的打击是致命的。“北军由是夺气。”
这时候,风向也变了。原本是东北风,突然转成了南风,而且“南风益盛”。风从背后吹着后周军往前冲,北汉军顶着风睁不开眼。
“周兵争奋,北汉兵大败。”
刘崇举起红旗想收兵,收不住了。
杨衮在旁边看着,本来想帮忙,但想起了刘崇那句“试观我战”,再看看战场上后周军那股不要命的劲头,权衡了一下,带着契丹骑兵“全军而退”。
刘崇输了。输得干干净净。
逃跑的时候,刘崇“被褐戴笠,乘契丹所赠黄骝,帅百余骑由雕窠岭遁归”。简单说就是:脱下龙袍,戴上斗笠,骑着契丹人送的马,带着一百多个骑兵,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