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平大捷之后，柴荣信心满满地杀向晋阳，满以为一鼓可下。谁知这场仗打下来，大雨、瘟疫、契丹援军轮番上阵，猛将战死，粮草断绝，撤军时丢盔弃甲，数十万物资一把火烧了个精光。五代最能打的皇帝，也有踢到铁板的时候。
一
显德元年（954年）五月，柴荣站在晋阳城下，看着自己的旗帜环绕城池四十里，心情好到了极点。
这也难怪。两个月前的高平之战，他刚即位不到半年，北汉刘崇就联合契丹南下，气势汹汹地要把他这个“毛头小子”赶下龙椅。满朝文武都劝他别亲征，宰相冯道更是拦在面前絮絮叨叨。柴荣一挥手：“刘崇欺我年轻，朕偏要让他看看，年轻怎么了？”
结果高平一战，后周军把北汉联军打得满地找牙。刘崇本人差点被活捉，狼狈逃回晋阳。契丹援军将领杨衮也被打服了，灰溜溜地回草原去了。
柴荣一战封神。
他当下决定：乘胜北伐，直取晋阳——北汉的老巢。
于是五月初，后周大军浩浩荡荡杀到晋阳城下，旗帜环城四十里，场面极其壮观。附近的百姓听说周军来了，纷纷争着送粮食、送情报，哭着控诉北汉刘氏的苛捐杂税，恨不得亲自操刀上阵帮忙攻城。
柴荣骑在马上，被百姓的热情感动得一塌糊涂。他对身边的将领说：“看到了吗？民心所向啊！刘崇这小子，连老百姓都容不下他，这仗还打个什么劲儿？”
将领们纷纷点头称是。
只有几个老将心里犯嘀咕：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晋阳城……它硬啊。
二
晋阳城，也就是今天的太原。
这座城有多硬呢？硬到五代十国几十年来，无数英雄豪杰来攻，大部分都是乘兴而来，吐血而归。城墙高厚，护城河宽深，城中粮食充足，守军都是北汉的精锐——这些人知道自己一旦城破就是死路一条，所以个个拼命。
但柴荣不在乎。他下令：四面围攻，昼夜不停。
后周军也确实卖力。从各地征调来的民夫络绎不绝，东起怀州、孟州，西至蒲州、陕州，数十万人汇聚在晋阳城下，昼夜攻城，声势浩大。
柴荣还使出了一个狠招：挖地道、引汾水灌城。
这招够毒。晋阳城墙被水一泡，好几处开始坍塌。城里的北汉守军慌了，赶紧用柴草堵缺口。双方就这样你来我往，城里堵、城外冲，拉锯了好一阵子。
可是柴荣很快就发现一个问题：城攻不下来。
更准确地说，城攻不下来，不是因为不够用力，而是因为——天公不作美。
从五月开始，大雨就没停过。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铺天盖地的暴雨，一下就是十天半个月。营地里到处是泥浆，士兵们站在齐膝深的水里吃饭睡觉，鞋袜就没有干过。粮草运不上来，道路全被冲毁了。更可怕的是，疫病开始蔓延。
柴荣每天巡视营地，看着将士们苍白的脸和浮肿的腿，心里一阵阵发紧。他想催促进攻，但看着连弓弦都拉不开的士兵，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将领私下抱怨：“这哪是打仗啊，这是来跟老天爷干仗。”
三
就在大雨倾盆、后周军焦头烂额之际，北汉也没闲着。
刘崇虽然在高平被打得灰头土脸，但求生欲极强。他火速派人去契丹搬救兵，而且这回开出的条件相当慷慨：“只要能救我，什么条件都好说！”
契丹人盘算了一下：北汉要是被后周吞并了，下一个被吞的说不定就是自己。于是他们派出了数千骑兵，驻扎在忻州和代州之间，伺机而动。
消息传到柴荣中军大帐，帐内气氛骤然凝重。
“陛下，”匡国节度使药元福抱拳道，“契丹骑兵虽不多，但都是精锐。我军久攻晋阳不下，若契丹从背后突袭，腹背受敌，形势不妙啊。”
柴荣沉默了片刻，说：“派符彦卿去。带着史彦超。”
有人建议：“不如先退兵，等雨停了再来？”
柴荣摇头：“不行。一退兵，之前打下的州县全白打了。再说，晋阳城已经摇摇欲坠，这时候撤，不甘心。”
他说“不甘心”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符彦卿和史彦超领命出击。史彦超这个名字，在后周军中就是一个传奇。高平之战的时候，他第一个冲上北汉的阵地，左冲右突、七进七出，杀得浑身是血还在大喊“跟我来”。战后论功行赏，他被升为感德军节度使，全凭实打实的战功。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一个毛病——太猛了。猛到忘了自己也是血肉之躯。
四
忻口，六月。
符彦卿率大军与契丹骑兵对峙。契丹人没有贸然进攻，而是用游骑不断骚扰，试探周军的虚实。
符彦卿毕竟是宿将，知道契丹骑兵最擅长的就是游击战术，于是稳稳当当地布阵，不给对方机会。
史彦超耐不住了。
“将军，”他骑着马到符彦卿面前，“给我两千人，我去把他们的前锋打散。”
符彦卿皱眉：“契丹人行踪飘忽，你贸然出击，万一中伏怎么办？等他们露出破绽再打。”
史彦超嘿嘿一笑：“将军，打仗哪有等来的破绽？打出来的破绽才是真的。”他眼中闪着兴奋的光，仿佛面前不是战场，而是一盘让他跃跃欲试的棋局。
符彦卿正要再劝，史彦超已经一夹马腹冲了出去，只丢下一句：“将军放心，我去去就回！”
史彦超带着二十名精锐骑兵，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射向契丹阵营。他撞上契丹前锋，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猛砍。二十个人打出了两百人的气势。契丹人猝不及防，被杀了个手忙脚乱。李筠见状，赶紧率兵跟进，一阵冲杀，斩杀了契丹两千人。
大胜。至少看起来是大胜。
问题是，史彦超杀得兴起，已经忘了“见好就收”四个字怎么写。他带着他那二十骑，越追越远、越追越深。身边的骑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四周全是契丹兵。
漫天箭雨。
史彦超的战马被射倒，他翻身落地，拔出佩刀继续砍杀。身边最后几个亲兵也倒下了。他一个人站在血泊中，刀口卷了，手臂酸了，却还在砍。直到一柄长枪从他背后刺穿胸膛。
契丹兵围上来，看着这个满身是血的后周猛将缓缓倒下，一时竟没人敢靠近。
消息传回晋阳城下，柴荣正在帐中对着地图发呆。
“史彦超……战死了？”
报信的将领低着头，不敢看皇帝的脸。
柴荣沉默了很久，手里的笔始终没放下。半晌，他只说了一个字：“知道了。”
但身边的人看到，他握笔的手在发抖。
五
史彦超一死，忻口前线形势急转直下。符彦卿被迫退守忻州，随即撤回了晋阳城下。契丹骑兵像饿狼一样跟在后面，随时准备扑上来撕一口。
而晋阳城下，情况更加糟糕。
雨还在下。粮草已经到了几乎断绝的地步。军中疫病横行，士兵们咳着嗽、发着烧，连站岗的力气都没有了。后周军数十万人困在晋阳城下，进退两难。
柴荣自己也快撑不住了。他连续好几天吃不下饭，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脾气也变得暴躁。有一回，一个传令兵不小心把军报念错了一个字，他当场把砚台砸了出去。
“传朕的命令，”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撤军。”
“陛下……”有将领欲言又止。
柴荣闭上眼睛：“撤。”
六月初，后周大军开始撤离晋阳。
撤军本来是军事行动中最危险的一环。大军围攻敌城数月，一旦撤退，敌军很可能出城追击。好在药元福有先见之明。
这位老将在柴荣下令撤军的当天就来找皇帝。柴荣正低头收拾桌上的文书，药元福站在帐门口，雨水顺着甲胄往下淌。
“陛下，臣有一句话想跟陛下说。”
“说。”
“进军易，退军难。”
柴荣抬起头，看了这位老将一眼。
“朕知道。殿后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药元福领命而去。他率部列成严整的阵势，充当全军的后卫。北汉军果然出城追击，但看到药元福的阵势纹丝不乱，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退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