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周显德元年(954年)三月,高平。
北汉和契丹的联军被打崩了,战场上尸横遍野,旌旗委地,北汉主刘崇骑着契丹人送的那匹黄骝马,率领百余骑狼狈北逃,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按理说,打了这样一场大胜仗,后周的将士们应该欢呼雀跃、弹冠相庆才对。
然而,三十三岁的皇帝柴荣,此刻站在战场废墟之上,脸色比脚下的泥土还要难看。
他身边的大将张永德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咱们大胜了,您怎么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柴荣冷笑了一声,指着战场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周军甲仗、辎重,以及地上大片大片的、属于逃跑士兵丢弃的兵器甲胄:“你告诉朕,这叫大胜?朕差点连命都丢在这,这叫哪门子大胜?”
张永德噎住了。
柴荣说的不是气话。就在几天前,那场惨烈的厮杀中,樊爱能、何徽这两员禁军大将,领着数千骑兵,仗还没打几个回合,就调转马头一路往南跑了。他们不光跑,还沿途抢掠自家辎重,杀散役徒,扬言“契丹大军来了,官军败了”。右军崩溃,一千多名步兵当场解甲投降,朝北汉军队高呼万岁。
当时柴荣正在阵中督战,身边兵不过数千,对面刘崇的北汉主力压上来,形势危如累卵。若不是赵匡胤大喊“主危如此,吾属何得不致死”,和张永德各率两千人拼死冲锋,又赶上南风大作,后周军趁势反击,这场仗的结果还真不好说。
仗是赢了。赢得惊险,赢得窝囊。
回师汴梁的路上,柴荣一路上沉默寡言。随行的大臣们以为皇帝是在复盘战事、思考下一步的战略。实际上,柴荣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这支军队,不改不行了。
一、“兵在精不在众”
回到汴梁后没几天,柴荣召集了一次高级将领会议。
会议的地点不在金銮殿,而在禁军大校场。柴荣让人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点将台上,面前站着的,是从高平战场上活着回来的各路将校。人倒是不少,乌泱乌泱站了一大片。
柴荣开口第一句话就够扎人的:
“诸位,朕今天想跟你们算一笔账。”
台下一片安静。
“朕问你们,一个农夫一年种多少粮?”
没有人吭声。
“朕告诉你们,”柴荣竖起一根手指,“一百个农夫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才能养一个披甲士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人心里扎:“那你们再告诉朕,朕拿一百个农夫的口粮,养出来的兵是什么样?老的老、小的小,强的弱的混在一锅粥里,临阵对敌的时候,调皮的比能干的多,逃跑的比冲锋的多。这笔账,你们替朕算算,划得来吗?”
台下有人低下了头。
柴荣站起来,声音提高了半分:“朕今天把话说明白——兵在精不在众。朕宁可养一万个能打仗的精兵,也不养十万个一上战场就跑的废物。精锐的,给朕升上去;老弱的,该干嘛干嘛去。”
这话说完,台下有个老将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氛围中格外刺耳:“陛下说得轻巧,那些人也是跟了先帝打天下的老兄弟……”
柴荣的目光准确地钉在了说话的将领身上。
“老兄弟?”柴荣冷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名单,往桌上一拍,“朕这里有一份名单,七十多个将校的名字,全是在高平之战里带头跑的。樊爱能、何徽,这两位‘老兄弟’,领着几千骑兵跑了,还抢了自己的辎重。你来告诉朕,这样的老兄弟,朕该拿什么招待他?”
全场鸦雀无声。
那位将领缩了缩脖子,再也没吭声。
散会后,柴荣单独留下了张永德,问他对处置逃将有什么想法。张永德是个聪明人,说话也直:“樊爱能他们平时就没什么功劳,碰上敌人先跑,杀头都便宜他们了。”
柴荣点了点头,当天就下令将樊爱能、何徽等七十余名将校全部收押,第二天在校场上斩首示众。
人头落地的那一刻,后周禁军上下数万人,从高级将领到普通士卒,全都感受到了一个信号:这位年轻皇帝是认真的。
“自是骄将惰卒,始知所惧。”这句话被记进了史书。
但在史书的夹缝里,还有一个更生动的细节——那天斩首之后,柴荣回到宫里,对着侍臣说了一句话,语气比在校场上轻松了不少:“朕今天砍了七十多颗脑袋,你们是不是觉得朕心狠?”
侍臣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柴荣笑了笑:“朕不是心狠。朕是替那些在高平战场上战死的弟兄们心疼。他们没跑,他们死了。跑了的倒活着,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二、赵匡胤的“猎头公司”
杀人是手段,建设才是目的。
柴荣心里清楚,光砍人不解决问题。你把七十个老油条砍了,剩下的位置填进去的还是那批老弱病残,等于白砍。要从根子上改,得把整支禁军换血。
这个任务,他交给了在高平之战中表现最亮眼的年轻将领——赵匡胤。
赵匡胤那年二十八岁。搁现在,不少人这个年龄还在“整顿职场”,赵匡胤已经在整顿一支帝国的军队了。
柴荣给赵匡胤的指令很明确:第一,裁汰禁军中的老弱病残;第二,从全国各地、乃至藩镇手里,招募天下壮士,精挑细选,组成一支新的精锐部队,番号就叫“殿前诸班”。
赵匡胤接了任务,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贴告示。
这张告示的内容,在后来的史书里被浓缩成几个字:“诏募天下壮士,咸遣诣阙。”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全国各地,凡是能打的,统统送到京城来面试。不管你出身是什么,哪怕是草寇、逃犯、江湖混子,只要你有真本事,就有机会进禁军。
有个老兵后来回忆说,那天他路过开封府衙门口,看到一帮人在贴告示,凑过去一看,上面写着招募条件,他愣了半天,转头跟旁边的兄弟说:“这也行?这不是招兵,这是招镖师吧?”
面试地点设在开封城的大校场上。赵匡胤亲自坐镇,考核标准也很硬:弓射五斗,弩射一石五斗,枪刀手需练过,年龄不能太老,身上不能有残,品行还得过得去。
来应试的人排成了长龙。有穿草鞋的农民,有扛着大刀的江湖客,甚至还有几个看上去像刚从山上下来的——脸上的横肉都还没消。
赵匡胤一个个看过去,目光毒辣。
有个壮汉射了三箭,箭箭正中靶心。赵匡胤点了点头,叫人记下名字。旁边有人小声提醒:“将军,这人以前在蔡州当过土匪,有案底的。”
赵匡胤头也没抬:“他杀过人吗?”
“这……据说杀过。”
“杀的是谁?”
“抢粮的时候,杀了两个押粮的兵。”
赵匡胤想了想:“杀押粮兵是因为饿肚子,不是天生杀人狂。能用。让他去殿前司报到。”
旁边的人还想说什么,赵匡胤已经转向了下一个应试者。
后来有人问赵匡胤,你招兵怎么什么人都要?赵匡胤笑着说了一句话,被身边的人记了下来:“乱世用人,看本事,不看履历。”
这话传到柴荣耳朵里,柴荣只是一笑,说了句:“赵匡胤懂朕的心思。”
而在汴梁城另一边,柴荣自己也没闲着。他做了一件让文武百官都目瞪口呆的事——亲自试阅武艺。
皇帝亲自站到校场上,让招募来的壮士当场表演弓马技艺,水平不够的当场淘汰,有真功夫的立刻录取。史书上说“躬亲试阅”,实际场面比这四个字精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