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元年五月,朗州。
武平军节度使王逵坐在府衙正堂上,面前的案几摊着一份来自汴梁的诏书。后周世宗柴荣命他出兵攻打南唐的鄂州。这是好事,打仗意味着军功,军功意味着赏赐,赏赐意味着手下那帮骄兵悍将能安分一阵子。
王逵把诏书卷了卷,问站在旁边的行军司马周行逢:“你说,这回出兵,带谁去?”
周行逢想了想,说了三个字:“潘叔嗣。”
王逵挑了挑眉。
潘叔嗣这个人,王逵当然熟。当年王逵攻下朗州、擒杀刘言的时候,派去执行最后一刀的人就是潘叔嗣。换句话说,潘叔嗣手上沾着旧主的血,而这把刀是王逵递过去的。
王逵想了想,点头:“让他守岳州,大军过境的时候也好有个照应。”
周行逢没有多说什么。但他后来私下跟亲信说过一句话:“潘叔嗣这个人,果敢,但也记仇。”
这句话,王逵没有听到。
一、岳州那顿饭
显德三年正月,王逵率军南下,准备攻打南唐鄂州。
大军浩浩荡荡开到岳州城外,按照规矩,沿途州府要犒劳过境军队。岳州团练使潘叔嗣早就准备好了——杀牛宰羊,备酒设宴,亲自站在城门口迎接。
“令公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潘叔嗣拱手行礼,脸上堆着笑,姿态放得很低。
王逵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翻身下马。
这声“嗯”,潘叔嗣听出了凉意。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王逵迎进城里,酒席上频频敬酒,奉事甚谨。
酒过三巡,王逵带来的那帮亲兵开始不老实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亲兵头目端着酒碗凑到潘叔嗣跟前,笑嘻嘻地说:“潘团练,兄弟们远道而来,您这招待是不是……薄了点?”
潘叔嗣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说话的人,没接话,只是让人又上了一坛酒。
亲兵头目喝了酒,走了。第二天又来了一拨人,这回要的是银子。
“潘团练,您看,兄弟们跟着令公出生入死,您给点路费不过分吧?”
潘叔嗣还是忍了,让人取了些碎银打发。
第三天,第四天,来的人越来越多,胃口越来越大。有人开口就要一百两,潘叔嗣终于沉下脸:“令公的兵,什么时候开始沿路收买路钱了?”
这话传到了王逵耳朵里。
不过传过去的版本,已经变了味。
“令公,潘叔嗣在背后说您坏话呢。”亲兵头目添油加醋,“他说您带兵跟土匪没两样,还说他岳州的钱粮,凭什么都得喂了您的狗。”
王逵放下酒杯,脸色变了。
“还有,”另一个亲兵凑上来,“我们打听到,潘叔嗣最近跟潭州那边来往密切,怕是……有异心。”
王逵没有立刻说话。他端着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潘叔嗣是他提拔的人,当年杀刘言那件事,潘叔嗣干得干净利落。但正因为干得利落,王逵心里其实一直存着一丝说不出口的忌惮——一个能干净利落地杀旧主的人,将来会不会也干净利落地杀新主?
“传令下去,”王逵终于开口,“让潘叔嗣来见我。”
潘叔嗣来了。
他站在王逵面前,低头拱手,等着吩咐。王逵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里的东西让潘叔嗣后脊梁一阵阵发凉。
王逵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叔嗣,我待你如何?”
潘叔嗣一愣:“令公对末将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王逵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暖意,“那你告诉我,你手底下的人,为什么说你跟潭州暗通款曲?”
潘叔嗣猛地抬头,脸色刷地白了。
“令公明鉴,绝无此事!”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王逵挥了挥手,“下去吧。”
潘叔嗣退出大帐的时候,腿有点软。他回头看了一眼帐帘,帐帘已经落下了。
那天晚上,潘叔嗣一夜没睡。
他坐在岳州府衙的后堂里,面前的烛火跳来跳去,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他想起了刘言。刘言当年也是坐在这样一个位置上,被王逵盯上,最后被自己亲手了结。刘言临死前看着他的眼神,他到现在都没忘。
“现在轮到我了。”潘叔嗣自言自语。
第二天,他把手下的将领叫来,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被史书记了下来:“吾事令公至矣,今乃信谗疑怒,军还,必击我,吾不能坐而待死。”
翻译过来就是:我伺候令公够尽心了。他现在信了谗言,对我起了疑心。等他打完仗回来,一定会收拾我。我不能坐在这儿等死。
众将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说话。
潘叔嗣又说了一句:“汝辈能与我俱西乎?”
你们愿不愿意跟我往西走一趟?
往西,就是朗州。王逵的老巢。
众将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人站了起来:“愿随团练。”
潘叔嗣点了点头,拔出了刀。
二、武陵城外那一战
王逵的大军正在鄂州前线,朗州城里守备空虚。
潘叔嗣带着岳州的兵马,昼夜兼程,直扑朗州。消息传到王逵军中,王逵正在吃饭,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潘叔嗣反了!”
他立刻下令回师。大军掉头往回赶,一路急行军,终于在武陵城外追上了潘叔嗣。
两军对垒。
王逵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对面的潘叔嗣。潘叔嗣也骑着马,身后是岳州的兵。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
“潘叔嗣!”王逵的声音在旷野上回荡,“你果真有反心!”
潘叔嗣没有回话。他只是抬起了手,然后挥下。
两军绞杀在一起。
王逵的兵多,但潘叔嗣的兵有备而来。更重要的是,王逵军中那些沿途勒索过潘叔嗣的亲兵,在真刀真枪面前并没有他们收钱时那么勇猛。战斗没有持续太久,王逵的阵线就乱了。
王逵本人被围在了中间。
史书上没有记载他最后一刻在想什么。只知道战斗结束之后,王逵死了。死在自己的部将手里,死在武陵城外——那正是他当年起家的地方。
潘叔嗣站在王逵的尸体旁边,沉默了很久。
有人凑上来劝他:“团练,朗州现在是您的了。您应该进城,自立为留后。”
潘叔嗣摇了摇头。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被记进了史书:“吾杀逵,救死而已,武陵非吾利也。”
我杀王逵,是为了活命。朗州这块地方,不是我想要的。
他确实没有进城。他带兵退回了岳州,然后派人去潭州,请周行逢来朗州主持大局。
三、周行逢的算盘
周行逢在潭州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批阅公文。
使者把潘叔嗣的信递上来,周行逢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旁边的心腹问:“使君,去不去?”
周行逢放下茶碗,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去。为什么不去?”
他起身收拾行装,一边系腰带一边对心腹说了一句:“叔嗣杀了王逵,然后请我去朗州。你们说,他是真心拥戴我,还是没胆子自己坐那个位置?”
心腹不知道怎么回答。
周行逢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王逵死了,朗州空着。我去,总比让别人去好。”
周行逢到了朗州。
潘叔嗣也从岳州赶了过来,准备把军政大权正式交给他。两人在朗州府衙见了面,潘叔嗣拱手行礼,态度恭敬。
周行逢看着他,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叔嗣,”周行逢开口了,“你杀了王逵,这件事,该怎么算?”
潘叔嗣的笑容僵了一下:“王逵信谗,要杀我。我是被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