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女士按灭屏幕后，手机没有安静。
屏幕黑着，里面却又震了一下。
她把手机握得很紧。
“我没点。”
韩麒看向技术员。
技术员拿着信号检测仪，脸色不太好。
“不是她手机主动发起。页面在轮询，后台还在推状态。”
许照微把离线平板转过来。
归巷确认队列。
排在最上面的不是吴平。
而是 407。
灯号后面挂着三列状态。
亲属端：待确认。
物证端：疑似匹配。
纪念端：可完成。
韩麒看着最后四个字。
“谁给它可完成？”
蒋成站在门边，声音发涩。
“系统判断。”
“系统根据什么判断？”
蒋成没有答。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人声。
不是游客吵闹。
是同一时间很多手机响起提示音。
民警从门外跑进来。
“韩队，家属代表都收到推送了。407、417、423 三个号都在让确认。”
刘老人手里的安全灯差点碰到墙。
“三盏一起？”
民警点头。
“页面标题变了。”
他把手机递给韩麒。
页面顶端的横幅已经换成新的。
万灯回家，第一批归巷确认开放。
下面是一行倒计时。
九分五十七秒。
韩麒低声骂了一句。
许照微立刻说：“这是公开入口，不是单个家属端。它把桥北当成第一批样例了。”
陆沉看向更衣区。
407 的吊篮还停在半空，没有落地。饭盒、毛巾和半张名单已经封入证物袋，只有下井牌仍用旧绳系在篮底。
它轻轻晃着。
每晃一次，吴女士手机上的按钮就亮一下。
确认归巷。
白瓷站在黑马灯后面，脸色很白。
“它不是问她。”
陆沉问：“问谁？”
白瓷看向门外。
“问所有看见的人。”
门外的人群已经被隔在警戒线外，还是有人举着手机。夜游灯带没有全灭，井口模型前的屏幕又亮了起来，远远能看见一行滚动字。
请共同点亮回家路。
韩麒转身就往外走。
陆沉拎起黑马灯。
“我去井口。这里留证。”
韩麒点头。
“许照微守设备，刘师傅不离开吊篮，吴女士手机不要交给任何项目方。”
蒋成立刻跟上。
“韩队，屏幕不是我们开的，现场控制台刚才被锁了。”
韩麒头也没回。
“那就查谁锁的。”
他们穿过游客中心后门时，广场已经乱了。
家属代表被民警拦在休息区，游客被工作人员往外推。可很多人的手机都收到了同一张页面，只要有人点开，页面就自动定位到井口模型。
井口屏幕上显示三个灯号。
407。
417。
423。
每个灯号下面都有一个灰色圆圈。
等待确认。
倒计时还在走。
九分二十秒。
一个年轻工作人员急得快哭。
“蒋总，控制台进不去，密码被改了。大屏是云端推的。”
蒋成拿起对讲机。
“断电。”
工作人员看向他。
“断了游客照明也没了。”
韩麒说：“只断屏幕。”
“屏幕和灯带一组电。”
广场边缘有人喊：
“为什么不让确认？不是说让矿灯回家吗？”
另一个人说：
“我刚刚点了一下，页面说已助力。”
韩麒猛地回头。
“谁点了？”
那人被吓住，举着手机。
“就游客助力，不是家属确认。”
许照微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助力被折算了。后台把公众点击写进 public_confirm_count，达到阈值会触发纪念端完成。”
韩麒脸色沉下来。
“公众不能确认人。”
陆沉看着井口屏幕。
407 灯号下面的灰圈亮了一小段。
不是很多。
但它亮了。
灯房方向同时传来一声轻响。
像旧矿灯的挂钩碰了一下铁槽。
白瓷的声音也从耳机里传出。
“407 的槽在响。”
陆沉说：“把 407 牌号固定，灯号不归架。”
许照微回答：“已固定。吊篮未落地。”
井口屏幕又跳了一下。
417 的灰圈亮了。
人群里一个穿灰外套的老人举起手机。
“我儿子是正式一班的，我点不了吗？你们凭什么不让点？”
他的声音一出来，周围一下安静了。
蒋成低声说：“那是 417 家属代表。”
韩麒让民警把老人请到警戒线内。
老人不肯。
“我等了这么多年，你们又说要核。核到什么时候？灯都回来了，人怎么就不能回？”
陆沉走到他面前。
“灯没回来。”
老人眼睛发红。
“你们刚才不是拿着 417？”
“那是灯。”
陆沉看着他手里的手机。
“不是你儿子。”
老人手指扣着手机边缘。
“你说得轻巧。”
陆沉没有反驳。
他把黑马灯放到地上。
“你可以登记你儿子的东西、班组、下井时间、最后见过他的人。”
老人看着他。
“我按一下不行？”
“不行。”
陆沉声音不高。
“你按一下，平台会写他已经归巷。以后别人再查，就会看见你替他点过。”
老人愣住。
韩麒补了一句：
“那不是祭拜记录，是状态记录。”
老人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的按钮还在跳。
确认归巷。
他的手指离按钮只有一点点。
井口屏幕上 417 的灰圈又亮了一小格。
不是他点的。
人群外，有游客还在助力。
许照微急声说：“public_confirm_count 继续涨，三盏灯分开涨，但后台阈值用的是总数。”
韩麒说：“广播。”
当地民警冲到临时广播台，抢过话筒。
刺耳的电流声划过广场。
韩麒拿起话筒。
“所有人员停止点击页面。现场正在进行证据核验，任何公开助力都不能代表人员归来，不能代表亲属确认，也不能代表事故状态完成。”
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把手机放下。
也有人不信。
“那平台为什么让点？”
韩麒看向陆沉。
陆沉接过话筒。
他的声音比韩麒低，透过劣质音响传出去，反而压住了人群。
“因为平台把灯号、牌号和人名混在一起。”
他看向井口屏幕上的三组数字。
“灯亮，只能说明灯被点亮。”
407 的灰圈又跳了一下。
陆沉继续说：
“牌出现，只能说明有物证出现。”
吴女士站在澡堂门口，远远看着他。
“家属流泪，也只能说明家属还在等。”
人群安静下来。
陆沉把话筒握得很稳。
“这些都不能写成人已经回家。”
井口屏幕卡了一瞬。
三个灰圈同时停住。
下一秒，页面顶端弹出红色提示。
确认数不足，是否启用情绪承接模式？
蒋成脸色大变。
“这个模式我没见过。”
韩麒盯住他。
“你最好是真的没见过。”
屏幕自己选择了是。
灯带忽然变暗。
不是断电。
是所有灯光都压到井口模型，像给那里留出一条下井路。
周围手机同时弹出新页面。
请为未归者留一句话。
页面下方的小字写着：
留言将自动转入归巷纪念档。
许照微在耳机里说：“它绕开按钮，改收留言。留言也会进确认链。”
韩麒立刻喊：“不许写！”
可已经晚了。
人群里有人哭着打字。
有人念出“回家吧”。
井口屏幕上，407 灯号下面忽然多了一行浅字。
家属愿望已收到。
吴女士猛地抬头。
“我没写！”
陆沉看见她的手机还黑着。
不是她。
平台把公众留言写成了家属愿望。
407 的吊篮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许照微的声音变了。
“407 下井牌在往下滑，旧绳快断了。”
陆沉把话筒还给韩麒，转身往澡堂跑。
白瓷站在吊篮下方，没敢伸手。刘老人一只手扶着绞盘，另一只手按着旧绳，手背已经被勒出血。
下井牌一点点往下坠。
如果它落地，平台就会把篮号落地、物证认领、公众留言和家属愿望写成一条完成记录。
陆沉把黑马灯放到吊篮正下方。
火心猛地一低。
像有人在井底吹了一口气。
“不落地。”
他说。
白瓷抬头。
“它在问能不能回。”
陆沉看着那块快要脱绳的下井牌。
“不能替他回。”
他伸手，没有碰牌，只把黑马灯往前推了一寸。
火光贴住旧圆印边缘。
那块牌停住。
旧绳断了一半，剩下半股还挂着。
吴女士站在门口，声音发颤。
“爸。”
下井牌轻轻晃了一下。
陆沉没有看她。
“说你要查。”
吴女士咬住嘴唇。
眼泪往下掉。
她还是说了。
“我要查。”
下井牌不动了。
澡堂里的所有手机同时黑屏。
井口广场方向传来一阵混乱。
韩麒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页面停了，但后台生成了一份失败记录。”
许照微问：“失败原因？”
韩麒沉默了两秒。
“亲属拒绝归巷。”
吴女士猛地抬头。
陆沉终于看向她。
“这条也要改。”
韩麒说：“怎么写？”
陆沉看着半空中的 407 下井牌。
“亲属拒绝代签。”
他又补了一句：
“物证待核，人未归。”
井口屏幕上，407 那一栏的“确认归巷”按钮当场置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