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秒舊音頻還沒有播放，吳女士先從證件袋里拿出一張對折過很多次的紙。
紙邊發毛，折痕處泛白。
她沒有立刻遞給韓麒。
“這是我媽留下的。”
馬秀蘭看見那張紙，臉色變了一下。
“工資條？”
吳女士點頭。
“不是原件。原件被收走過一次，後來只剩這張復印件。我媽說，哪怕是復印件，也得留著。”
韓麒沒有伸手。
“你確認要交？”
吳女士看向舊燈房門檻前已經停住的黑水線。
“先交線索。”
她停了一下。
“不確認歸來，不確認死亡，也不接受代簽。”
許照微把這句話先寫進登記頁。
線索提交人︰
吳女士。
材料類型︰
復印工資條。
提交邊界︰
僅作結算與人員狀態字段核驗。
不得作為人員歸來、死亡、家屬接受或撫慰完成依據。
吳女士看完，才把紙放進證物袋。
封口壓下去時，她的拇指在袋邊停了半秒，像怕那層塑料也會把母親留下的最後一點聲音隔在外面。
工資條上方印著橋北礦務勞務結算處的紅色抬頭。
姓名欄︰
吳平。
班組欄︰
外包三隊。
月份︰
事故當月。
應發︰
一千三百六十八元。
實發︰
三百二十元。
扣項下面有幾行小字。
飯票預支。
藥費借款。
工具損耗。
臨時離崗扣發。
吳女士盯著最後一行。
“我媽就是因為這四個字，一直不肯簽。”
韓麒問︰“臨時離崗是什麼意思？”
馬秀蘭在旁邊冷笑。
“字面好听。人不在崗，錢可以不結。後頭再寫自離，撫恤也能拖。”
劉順德低聲說︰“礦上正式工不用這個詞。外包隊才常見。”
許照微把那張紙掃描進離線設備。
本地 ocR 很快識別出字段。
吳平。
外包三隊。
同一扣發項。
系統建議︰
可歸入離崗未結。
後台緩存緊跟著跳出另一行。
可轉低風險安撫。
吳女士的手一下攥緊。
“又是安撫。”
陸沉看著那行建議。
“它不看人，只看字段。”
這句話落到吳女士耳朵里，比“低風險安撫”還冷，因為她終于明白，這些年攔在她家門口的並非某個具體的人，攔門的是一整排能自動互相承認的格子。
韓麒說︰“固定。”
許照微沒有關彈窗，先截圖、導出日志。
字段映射︰
復印工資條扣發項。
平台建議“離崗未結”。
緩存建議“低風險安撫”。
處置︰
不得轉安撫。
不得轉離崗確認。
不得轉歸巷紀念。
她保存後，407 空槽里的黃光忽然抖了一下。
不是往上亮。
是從槽底往回縮。
白瓷站在舊燈房門口，低聲說︰
“這盞怕欠賬。”
吳女士看了她一眼。
沒有問那是什麼意思。
她只是把證件袋抱緊。
蔣成蹲在導覽屏旁邊，還在查存儲卡目錄。
听見“臨時離崗”四個字，他抬起頭。
“園區展陳里沒有這個字段。”
韓麒問︰“平台里有？”
蔣成點頭。
“全國試用數據清洗表里有人員狀態字段。正式工一般是已歸檔、待核、無記錄。外包工多了幾項︰臨時離崗、無親屬、結算終止。”
吳女士問︰“誰填的？”
蔣成沉默。
許照微替他把問題拆開。
“原始工資條誰填，待核。園區錄入誰填，待核。平台字段誰映射，待核。”
陸沉補了一句︰
“哪一層都不能替人簽。”
馬秀蘭點頭。
“也不能替人走。”
外場工作人員又跑過來。
“韓隊，媒體在問公開說明什麼時候發。還有人說家屬拿出新證據，是不是證明園區隱瞞死亡名單。”
韓麒看向吳女士。
“你的姓名和你父親姓名都不公開。”
吳女士點頭。
“還是寫外包三隊 407。”
許照微修改公開說明草案。
外包三隊 407︰
親屬提交工資結算復印頁。
工資條中存在“臨時離崗扣發”等結算字段。
姓名隱去，親屬在場，拒絕代簽。
材料僅作結算字段和人員狀態核驗。
親屬可隨時撤回公開。
不能作為人員歸來或死亡依據。
吳女士看完，指著最後一句。
“再加一句，不接受安撫完成。”
許照微加上。
不得轉入安撫完成。
蔣成看著那份草案，低聲說︰
“項目方會說，這樣發出去，等于承認外包結算有問題。”
陸沉問︰“有沒有問題？”
蔣成沒有立刻答。
過了一會兒，他說︰
“有待核問題。”
韓麒看了他一眼。
“這句話可以說。”
蔣成把草案里的“問題”兩個字刪掉，改成︰
存在待核結算字段。
馬秀蘭看得直皺眉。
“你們這些字，繞。”
蔣成苦笑。
“不繞，發不出去。”
吳女士說︰“能發出去，也不能把人繞沒。”
這句話落下，導覽屏旁邊的黑水忽然動了一下。
不是漲。
水面像被紙角劃開，往游客中心方向拉出一道細線。
許照微順著水線看過去。
側門下面，露出一只濕透的紙袋角。
技術員戴手套把紙袋夾出來。
紙袋已經泡軟，外面印著︰
橋北勞務分包結算。
袋口用舊訂書釘封過。
里面沒有整本賬。
只有半頁復印件。
半頁上方是表格尾部。
姓名欄被水泡花了。
狀態欄還清楚。
臨時離崗。
結算終止。
簽收︰
趙代。
吳女士猛地抬頭。
“趙代？”
韓麒問︰“你認識？”
她搖頭。
“我只見過這個名字。”
她從證件袋里翻出一只發黃信封。
信封口已經開了。
上面有一行鉛筆字︰
趙代封。
這正是第 407 證物里那只一直沒有拆清來源的封套。
許照微把兩件材料並排拍照。
復印工資條。
結算半頁。
趙代封套。
三者僅建立材料關聯。
不得確認趙代為簽收人。
不得確認吳平已離崗。
不得確認家屬接受。
劉順德看著“趙代”兩個字，眉頭皺得很深。
“趙代不一定是人名。”
韓麒看他。
老人說︰“外包隊有時候寫趙代、王代，不是姓趙的人，是趙某代簽、王某代領的簡寫。也可能是隊里的人名。要看原表。”
馬秀蘭說︰“好用得很。”
她聲音發冷。
“一個代字，誰都能變成誰。”
許照微立刻改備注。
“趙代”含義待核。
可能為姓名、代簽簡稱或其他結算標記。
簽收鏈暫不成立。
陸沉看著那半頁復印件。
“它缺上半頁。”
韓麒說︰“找來源。”
蔣成已經站起來。
“側門里面是舊票務間。改造前臨時堆過勞務資料。”
韓麒問︰“現在能進？”
蔣成拿出鑰匙。
“能。”
門一開，一股潮紙味涌出來。
牆角的紙箱吸足了水汽，邊緣塌成一圈灰軟的褶，幾張廢票卷從破口里露出來，票號被霉點吃掉一半，只剩藍色油墨還硬撐著沒有散。
舊票務間里堆著活動折頁、廢票卷、講解員馬甲和幾只塑料整理箱。靠牆那只灰箱子底部滲著黑水，箱蓋上貼著白紙︰
廢棄物料。
韓麒沒有讓人直接打開。
“先拍照，編號。”
許照微照做。
灰箱子打開後，最上面是研學團簽到表。
下面壓著幾張舊勞務結算復印件。
再下面，是一疊已經發霉的導覽詞初稿。
導覽詞標題︰
讓每一盞礦燈回家。
許照微翻到第二頁，手停住。
里面有一段被紅筆劃過。
對外包人員遺留結算爭議，可統一描述為離崗後未結，避免擴大事故責任。
韓麒看完，臉色沉下來。
“誰寫的？”
蔣成看頁腳。
聯合資料組。
版本號︰
1.8。
吳女士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她問︰“這是不是能證明他們改了我爸？”
韓麒轉過身。
“不能直接證明你父親這一項被誰改過。”
吳女士的眼神暗了一下。
他接著說︰
“但能證明這套導覽材料曾把外包結算爭議寫成離崗後未結。我們會查它和 407 字段的關系。”
吳女士慢慢點頭。
“這樣說，我听得懂。”
陸沉看向那句紅筆批注。
紅筆不是刪除。
是圈住。
旁邊還有一個小字︰
采。
蔣成的臉一下變了。
韓麒問︰“什麼意思？”
“采用。”
蔣成聲音低下去。
“導覽詞審核時，采就是采用。”
許照微把“采”字單獨拍照。
證據邊界︰
紅筆“采”表示導覽詞采用痕跡的可能性，待核。
暫不指向具體責任人。
不用于改寫 407 人員狀態。
舊票務間的燈閃了一下。
407 空槽里的黃光從舊燈房方向照過來，細得像一根被拉長的飯票邊。
白瓷低聲說︰
“它不認離崗。”
韓麒看她。
白瓷馬上改口。
“燈不跟這個字走。”
許照微寫下後一種。
417 沒有反應。
423 也沒有反應。
只有 407 的光停在那張復印頁邊緣，照出“實發三百二十元”那一行。
馬秀蘭忽然說︰
“欠的錢會找紙。”
吳女士眼淚一下掉下來。
她低頭把眼淚擦掉。
“我不要它替我爸回來。”
她看著那張工資條。
“我要它別替我爸走。”
陸沉點頭。
“寫狀態。”
許照微新建 407 狀態補充。
407︰
外包三隊。
復印工資條顯示事故當月存在欠發與扣發項目。
其中有一項離崗扣發。
另有結算半頁出現“臨時離崗”“結算終止”“趙代”等字段，含義待核。
導覽詞初稿疑似采用“離崗後未結”說法處理外包結算爭議，待核。
當前狀態︰
結算字段待核。
代簽鏈待核。
人員未歸。
不得轉離崗確認。
不得轉安撫完成。
不得轉歸巷紀念。
臨時離崗字段退回復核欄，不作離崗結論。
保存時，407 的光沒有再縮。
它停在空槽底部，像一枚沒結完的賬。
韓麒看向許照微。
“公開版只發邊界。”
許照微點頭。
公開說明更新︰
外包三隊 407，姓名隱去。
親屬提交工資結算復印頁及相關線索。
現場發現勞務結算材料與導覽詞初稿，存在待核字段。
親屬拒絕代簽，親屬可撤回公開。
本說明不確認人員歸來或死亡，不確認責任結論。
吳女士看了很久。
“可以。”
蔣成把這版發給項目群。
幾秒後，群里彈出一條回復。
請刪除“親屬拒絕代簽”。
蔣成盯著那行字。
這一次，他沒有問韓麒。
他直接回復︰
現場事實，不刪。
舊燈房里的 407 黃光輕輕抖了一下。
像有人把欠條重新壓平。
黑水線沒有再往前。
但側門內的灰箱子底部，又浮出一張被水泡軟的紙角。
紙角上只有兩個字。
停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