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角上的“停發”兩個字不是印刷體。
墨色被水泡散，橫畫像煤泥拖出來的黑邊，豎鉤卻還硬。
許照微讓技術員別踫。
“先墊吸水紙。”
技術員把灰箱子底部的黑水一點點引走，紙角才從箱縫里松出來。它不是完整文件，只是一張處理單的下半截，邊緣被訂書釘銹穿，左上角剩半個紅框。
紅框里能看見三個字。
臨停表。
韓麒問︰“臨時停發？”
劉順德站在門外，听見這幾個字，臉上皺紋緊了一下。
“工資停發，撫恤停發，補助停發，都能叫臨停。看下面。”
紙頁被平放在塑料托盤里。
許照微打開斜光燈。
泡爛的紙縴維一層層亮起來，像有人把舊賬攤在燈下剝皮。幾個殘字從水痕里浮出來。
外包三隊。
四零七。
停發原因︰
身份狀態未完結。
家屬未簽。
待統一歸巷。
吳女士盯著最後五個字，嘴唇抿到發白。
“誰讓他歸巷？”
沒有人立刻回答。
舊票務間里的燈管閃了一下。
那不是 407 的光。
是房頂老燈管接觸不良，白光一亮一滅，把牆上的舊導覽海報照得像一張濕臉。
陸沉先開口︰
“這張紙只能證明，有人把停發和歸巷寫在同一張處理單上。”
吳女士看著他。
“那我爸呢？”
“你父親仍是人員未歸。”
陸沉把話說得很慢。
“這張紙不能替他回家，也不能替他離崗。”
吳女士眼眶紅著，點了一下頭。
韓麒讓許照微繼續拍。
拍紙面。
拍托盤編號。
拍箱體原位。
拍灰箱子與舊導覽詞初稿的層級關系。
許照微每拍一次，白瓷就往門口退一點。
她不是怕紙。
她在看舊燈房方向。
407 空槽里的黃光沒有跟進舊票務間，只停在門檻外，像一盞燈被什麼規矩擋住。
白瓷說︰
“它不進來。”
韓麒問︰“為什麼？”
白瓷想了想。
“里面全是給它寫好的路。”
許照微把這句記成︰
白瓷感應描述。
407 光未進入舊票務間。
不得據此判斷人員位置。
蔣成的手機在這時候連震三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臉色比看見紅筆“采”時還難看。
韓麒說︰“念。”
蔣成沒有念。
他把手機遞過來。
項目群里新發了一張統一口徑表。
表頭是︰
橋北歸巷紀念狀態整理。
下面三行。
四一七︰
已歸巷，可入正式燈架。
四零七︰
親屬到場，可入外包紀念。
四二三︰
救援臨取，可入無名救援紀念。
最後一欄寫著︰
請現場確認，統一發布。
馬秀蘭罵了一句。
“這叫確認？這叫裝箱。”
劉順德盯著第一行，聲音發啞。
“417 的牌回了，燈沒回。誰寫的已歸巷？”
韓麒沒有立刻接話。
他把手機還給蔣成。
“回復︰現場不同意。”
蔣成手指停在輸入框上。
群里又跳出一條。
若現場不便確認，可先按紀念狀態發布，後續補充核驗說明。
吳女士笑了一聲。
那笑沒有聲音。
“先把人放進櫃子，再說以後查？”
陸沉看向韓麒。
“不能只回復不同意。”
韓麒問︰“你要怎麼寫？”
陸沉走到導覽屏前，把平台試用頁重新調出來。
頁面還停在“歸巷確認”按鈕被禁用後的狀態。按鈕灰著，下面有一行小字︰
待現場補充狀態。
陸沉說︰
“給它補狀態。”
許照微立刻打開本地登記頁。
陸沉報第一類。
“已確認歸檔。”
他停了一下。
“條件︰人員身份、物證鏈、家屬或合法權利人意見、責任說明邊界，四項齊全。缺一項，不入。”
許照微寫下。
韓麒點頭。
“第二類。”
陸沉說︰
“燈路待核。”
白瓷抬頭看他。
陸沉看向舊燈房。
“燈有反應，牌有反應，籃有反應，錄音有反應，都只能說明線索有反應。燈可以待核，不能替人歸檔。”
許照微把“燈路待核”四個字單獨標紅。
蔣成低聲問︰
“這詞發出去，項目方會說你承認歸燈。”
陸沉說︰“所以第三類要壓住它。”
韓麒問︰“第三類？”
陸沉看向吳女士。
“本人未歸。”
舊票務間里一下安靜。
不是沒人說話的安靜。
是所有人都知道這四個字重。
吳女士抱著證件袋的手慢慢松開，又重新抱緊。
她說︰“這個能寫？”
韓麒說︰“能寫事實。”
許照微把第三類打進去。
本人未歸︰
無人員歸來確認。
無死亡確認，不作死亡表述。
無家屬代簽。
無安撫完成。
僅保留線索提交、物證核驗、責任調查入口。
蔣成看著屏幕，半天沒說話。
馬秀蘭問他︰
“又發不出去？”
蔣成苦笑了一下。
“不是發不出去。”
他指著“本人未歸”四個字。
“是發出去以後，歸巷紀念頁就不能用了。”
陸沉說︰“那就不用。”
蔣成抬頭。
“夜游入口、研學講解、礦燈牆互動，全都掛這個頁。”
韓麒看著他。
“人掛不上去，頁就別掛。”
蔣成被這句話頂得沒再說話。
導覽屏忽然自動刷新。
灰色按鈕下面多出一個小彈窗。
狀態字段不兼容。
建議歸並為︰
歸巷紀念。
許照微立刻斷網。
彈窗沒有消失。
它像是早就存在本地緩存里，只等有人輸入“本人未歸”，就從底層跳出來。
韓麒問︰“能導日志嗎？”
“能。”
許照微把緩存日志導出。
字段沖突︰
燈路待核。
本人未歸。
系統建議︰
歸巷紀念。
處置意見︰
現場拒絕歸並。
統一歸巷按鈕繼續凍結。
陸沉說︰“再加一句。”
許照微看他。
他說︰
“不許歸巷。”
四個字打進去時，舊燈房那邊傳來輕輕一聲響。
不是鈴。
像燈架上的鐵槽被誰踫了一下。
眾人回頭。
417 的燈沒有亮。
423 也沒有亮。
407 空槽底部那點黃光卻從門檻外退了半寸。
白瓷輕聲說︰
“它听見了。”
韓麒看她。
白瓷這一次沒有急著改口。
她隔了幾秒，才說︰
“我是說，燈有反應。不是人有反應。”
許照微照記。
吳女士看著那行“不許歸巷”，忽然把證件袋放到桌上。
她從里面取出一張小紙。
紙比工資條還小，是舊日歷背面撕下來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
別讓他們替你爸簽。
字跡發抖。
吳女士說︰“這是我媽後來寫的。她怕自己哪天病糊涂，被人哄著按手印。”
馬秀蘭別過臉。
劉順德低頭咳了一聲。
韓麒問︰“你要提交嗎？”
吳女士搖頭。
“這張先不交。”
她把紙重新放回證件袋。
“我只是讓你們知道，我不是今天才不簽。”
陸沉點頭。
“不提交，就不入證。”
許照微沒有拍照。
她只在登記頁里加了一句︰
親屬口頭說明︰拒絕代簽意願持續存在。
未提交私人物件。
不采集圖像。
吳女士看見最後一行，低聲說︰
“謝謝。”
蔣成終于把現場回復發到項目群。
現場分類如下︰
已確認歸檔。
燈路待核。
本人未歸。
407 當前為本人未歸，結算與代簽鏈待核。
417 當前為燈路待核，牌已回，燈未歸。
423 當前為救援臨取待核，無姓名確認。
現場拒絕統一歸並為歸巷紀念。
群里安靜了十幾秒。
然後有人發來一句︰
你無權變更狀態口徑。
蔣成看著那句話。
韓麒伸手。
“我來。”
蔣成卻把手機往回收了一點。
他自己打字。
現場事實優先。
發送。
下一秒，導覽屏黑了一下。
不是斷電。
屏幕底部跳出後台維護條。
歸巷紀念服務正在恢復。
預計三十秒後重新開放。
許照微臉色一變。
“它要重開按鈕。”
韓麒說︰“拔電。”
技術員沖過去。
插頭拔下的瞬間，屏幕仍然亮著。
灰色按鈕一點點變紅。
舊燈房里，三只空槽同時發出極輕的金屬聲。
像有人在里面放下三枚沒有名字的牌。
白瓷退到陸沉身後，聲音很低︰
“它要把燈先送回去。”
陸沉看著那枚變紅的按鈕。
“不是燈。”
他伸手按住導覽屏邊框，沒有踫按鈕。
“是平台要替人回去。”
按鈕下方跳出最後一行。
統一歸巷倒計時︰
二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