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巷失敗的提示沒有馬上消失。
屏幕上那行“現場門未閉合”停了很久，像一枚卡在齒輪里的鐵釘。
舊燈房門仍敞著。
三盞燈停在門內，離鐵槽半尺。
沒有一盞進槽。
韓麒讓人把導覽屏、燈房門、三盞燈和劉順德提交的補記冊同時納入畫面。
“保持現狀。”
技術員低聲問︰“屏幕還亮著，算不算設備異常？”
許照微說︰“算。”
她在登記頁里寫︰
歸巷服務恢復失敗。
失敗原因顯示為門未閉合。
現場舊燈房門處于開啟狀態。
三盞燈具未入槽。
不得將失敗提示解釋為人員未歸證明。
不得將燈具停留解釋為人員歸來證明。
吳女士站在門外，听見最後兩句，眼神才穩了一點。
“這樣寫。”
她說。
韓麒的手機響了。
不是項目群。
是市里轉來的加密郵件提醒。
發件人︰
寧州明衡律師事務所。
主題︰
關于城市記憶服務全國試用橋北場景協議副本及邊界說明。
蔣成看見發件人，臉色一下沉了。
“溫既白的律師。”
馬秀蘭冷笑。
“剛才電話不肯說誰授權，現在律師來得倒快。”
韓麒沒有打開附件。
他先讓許照微拍屏、錄屏，再把手機接到離線取證設備。
附件一共三份。
全國試用場景共建協議副本。
橋北礦區場景邊界說明。
溫既白個人聲明。
許照微先看文件哈希。
“三份都有電子簽章。”
韓麒說︰“只固定來源，不認可內容。”
陸沉看著第三份文件名，沒有伸手。
“先看協議。”
許照微打開第一份。
第一頁抬頭是聯合實驗室、南城文旅技術服務部、橋北礦區項目公司和礦山記憶公園運營方。
溫既白的名字不在甲乙方。
他在附件頁。
角色︰
邊界流程顧問。
職責︰
對撤回、知情、核驗、情緒承接流程提出建議。
蔣成立刻說︰“他不是運營方。”
韓麒看他。
蔣成咬了一下牙。
“至少協議上不是。”
陸沉說︰“繼續。”
許照微翻到權限矩陣。
橋北場景確認權︰
現場運營方。
聯合運營組。
地方項目協調賬號。
邊界顧問︰
無直接確認權限。
可提交流程修訂建議。
可觸發例外審核。
韓麒問︰“例外審核是什麼？”
許照微往下翻。
例外審核條款在第七頁。
當現場爭議可能引發持續圍觀、親屬沖突、公共安全風險或媒體誤讀時，可啟用情緒承接優先策略。
策略目標︰
先穩定情緒入口，再補充核驗說明。
適用動作︰
臨時開放紀念頁。
臨時歸並狀態。
延後責任表述。
保留後續更正權。
吳女士一把抓住門框。
“臨時歸並是什麼意思？”
沒有人替文件解釋。
陸沉開口︰
“就是先放進去。”
吳女士臉色白了。
“再說以後改？”
陸沉點頭。
“它寫的是以後還能改。”
馬秀蘭罵道︰“人都進了紀念頁，誰還給你更正？”
蔣成低聲說︰“項目上一直說這是為了避免現場失控。”
韓麒問他︰“你信？”
蔣成看向敞開的老燈房門。
“以前信一半。”
他停了一下。
“現在不敢信。”
許照微把第七頁單獨導出。
標記︰
情緒承接優先策略。
含臨時歸並狀態、延後責任表述、後續更正安排。
需核適用條件、授權賬號和實際觸發記錄。
不得據此確認溫既白直接操作橋北歸巷。
不得據此免除現場核驗義務。
例外審核只入責任鏈，不入確認鏈。
韓麒看向她。
“把最後一句加粗。”
許照微照做。
第二份邊界說明更短。
標題寫得很漂亮︰
橋北礦區場景邊界說明。
開頭承認︰
橋北場景涉及事故記憶、親屬情緒和舊檔缺口，不宜由單一物件自動確認人員狀態。
劉順德听見這句，抬頭看了一眼。
“這話像人話。”
陸沉沒有評價。
許照微繼續往下讀。
第三條︰
礦燈、下井牌、更衣籃、工資結算線索、錄音片段和家屬留言，均應視為狀態線索，不應單獨作為最終確認。
吳女士說︰“這句也像人話。”
第四條緊跟著︰
但在現場無法短期完成核驗、親屬訴求存在沖突、公共敘事需要連續時，可啟用統一紀念入口承接情緒，避免事故記憶長期懸置。
馬秀蘭說︰“又不是人話了。”
陸沉看著那兩條。
“前面給邊界，後面給繞開邊界的門。”
韓麒說︰“門是誰開的？”
蔣成低頭翻協議頁。
“例外審核觸發人不一定是溫既白。聯合運營組、現場運營方、地方項目協調賬號都有觸發權。”
韓麒問︰“橋北這次誰觸發？”
蔣成打開後台日志。
授權仍然失敗。
聯合資料授權失效。
但屏幕底部多了一條本地緩存。
例外審核緩存︰
觸發來源︰
union-ops-bridge-night。
審批路徑︰
邊界顧問建議已讀。
現場運營默認執行。
韓麒說︰“固定。”
許照微截圖。
陸沉問︰“邊界顧問建議已讀，能不能指向溫既白？”
許照微搖頭。
“不能。只能說明顧問建議這一層被讀取過。讀的人、建議內容、是否采納，都要調原件。”
陸沉點頭。
“那就不寫他操作。”
吳女士看著他。
“那他就沒關系？”
陸沉說︰“有關系也要按證據寫。”
吳女士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
她聲音發啞。
“我就是恨這套話。”
第三份個人聲明終于打開。
溫既白沒有用長篇辯解。
開頭只有三段。
第一段︰
橋北現場不應以礦燈亮滅、牌號歸還或親屬到場替代人員核驗。
第二段︰
全國試用不是責任認定系統，也不應阻斷現場調查。
第三段︰
但城市舊地長期懸置會持續傷害親屬與公眾記憶，試用服務的目標是在核驗未完成前提供可撤回、可更正、可關閉的情緒承接入口。
馬秀蘭看完，冷笑了一聲。
“他每句話都留後路。”
韓麒說︰“繼續。”
聲明第四段提到橋北。
橋北場景若出現親屬拒絕、現場物證新增、或調查人員要求暫停，應暫停自動歸並。
蔣成猛地抬頭。
“這條能用。”
陸沉問︰“後面呢？”
許照微往下翻。
第五段︰
暫停不等于撤銷全國試用。橋北可進入爭議樣本，供後續模型修正與流程優化。
白瓷站在門邊，一直沒有說話。
听到“爭議樣本”四個字，她忽然抬頭。
“他把這里當樣本。”
韓麒看她。
白瓷低頭看三盞燈。
“燈不喜歡這個詞。”
許照微寫︰
白瓷感應描述。
對“爭議樣本”一詞出現反應。
不作人員狀態判斷。
舊燈房里，三盞燈沒有動。
但是燈殼上的煤灰同時落了一點。
像有人輕輕吹了一口氣。
韓麒問蔣成︰“橋北如果進入爭議樣本，會發生什麼？”
蔣成看著協議附表。
“試用不會下線，只會標記為爭議。用戶端可能看不見歸巷確認，但後台繼續采集材料，作為優化案例。”
吳女士說︰“也就是還拿我們練？”
蔣成沒有答。
陸沉替他答︰
“如果不改權限，是。”
韓麒問︰“能關閉采集嗎？”
蔣成翻到數據條款。
“現場運營方可以申請暫停公開入口。數據采集暫停要聯合運營組確認。邊界顧問可以建議暫停，但沒有強制權。”
馬秀蘭說︰“繞來繞去，還是他們說了算。”
陸沉看著協議。
“不全是。”
他指向一行很小的字。
親屬拒絕與取證沖突同時存在時，相關材料應排除在承接訓練庫之外。
許照微立刻放大。
“第十二條第三款。”
韓麒說︰“讀完整。”
許照微讀︰
親屬明確拒絕且現場調查人員記錄為取證沖突時，相關親屬材料不得進入情緒承接訓練集；已經進入的，應當進入隔離隊列，待爭議解除或依法撤回後再處理。
吳女士扶著門框的手松了一點。
“我能拒絕？”
韓麒說︰“能。”
陸沉補了一句︰
“而且要寫成取證沖突，不是情緒激動。”
許照微新建登記項。
親屬拒絕︰
吳女士拒絕 407 相關材料用于承接訓練。
理由︰
人員狀態未核，代簽鏈待核，燈房補記與結算停發存在爭議。
現場登記為取證沖突。
處置︰
申請隔離 407 親屬材料與結算材料。
不作承接訓練數據。
吳女士看著“不是情緒激動”那一欄，眼淚忽然落下來。
“對。”
她用袖子擦掉。
“我不是鬧。”
韓麒說︰“你是在拒絕授權。”
陸沉看向三盞燈。
“417 和 423 也一樣。”
韓麒點頭。
“沒有權利人授權，不進。”
蔣成低頭打字，手指比前幾次穩了許多。
他把第十二條第三款截圖發到項目群。
現場依據協議條款申請︰
407 相關親屬材料、結算材料進入隔離隊列。
417 燈牌材料維持調查樣本，不入訓練庫。
423 救援臨取材料維持調查樣本，不進入無名救援紀念入口。
門開狀態保持。
老燈房不得關閉。
消息發出去後，群里沒有立刻回復。
過了十幾秒，溫既白的個人聲明附件自動彈出最後一頁。
不是新內容。
是簽名頁。
溫既白三個字下面，有一行手寫備注掃描件。
橋北若拒絕承接，請保留原路。
日期是全國試用上線前一天。
陸沉看著那行字。
“原路是什麼？”
沒人回答。
舊燈房里，三盞燈同時輕輕偏了一下。
這一次，不是偏向導覽屏。
是偏向燈房後牆。
那里掛著一只早已不用的下井鈴。
鈴繩斷了一截，尾端垂在牆邊，像一根干透的水草。
白瓷看著那截鈴繩，臉色慢慢白下去。
“原路在鈴後面。”
許照微剛要記錄，後牆里的下井鈴忽然響了。
一聲。
很輕。
卻把舊燈房里的煤塵震下來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