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导览屏上的数字没有因为拔电停住。
它红得很浅，像一滴血被水冲淡，只剩边缘还贴在玻璃上。
技术员把插头举在手里。
“没电了。”
许照微盯着屏幕底部。
“不是走现场电。”
后台维护条还在。
统一归巷倒计时：
二十八。
韩麒说：“遮屏，录屏，别碰按钮。”
技术员拿黑布盖过去。
红光从布缝里透出来，像旧灯房门缝里漏出的矿灯火。
刘顺德忽然往旧灯房方向走。
“门。”
韩麒叫住他。
“刘师傅。”
老人没有停。
他走得不快，脚步却很硬，鞋底踏过黑水线边缘，没有踩进去。
旧灯房原本上了两道锁。
一道园区新锁。
一道老铁挂锁。
新锁挂在门把上，刷了蓝漆。
老锁黑得发亮，锁孔里塞着一点煤灰。
倒计时跳到二十七时，老锁自己响了一下。
不是开。
是锁舌在里面退了半分。
白瓷站在陆沉身边，手指攥紧袖口。
“里面有灯回来了。”
韩麒看她。
白瓷马上补了一句：
“灯。不是人。”
许照微照记。
感应描述：
旧灯房内疑似灯具反应。
不能作为人员归来依据。
刘顺德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钥匙。
钥匙柄上缠着旧绝缘胶布，胶布边缘被手汗磨亮。
蒋成愣住。
“这钥匙不是上交了吗？”
老人看着门。
“交的是新钥匙。”
韩麒问：“你一直留着老锁钥匙？”
刘顺德没有回头。
“我留的不是钥匙。”
他把钥匙插进老锁。
“我留的是不让他们随便开门。”
咔。
老锁开了。
新锁还挂着。
蒋成跑过去，用园区钥匙开新锁。手抖了一下，钥匙差点掉进门槛下的黑水里。
二十六。
门被推开时，没有风。
只有一股旧电池液、铁锈和煤尘混在一起的味道，从灯房里慢慢压出来。
灯架在里面。
一排一排。
每个铁槽下面都有白漆号。
大多数槽里空着，展陈用的仿制矿灯早就搬进前厅，真正的旧灯架被留在这间后屋，像一排没人愿意拆的骨头。
可是最里侧的三只空槽前，已经多了三盏灯。
它们没有入槽。
只停在槽前地面上。
一盏灯壳有旧红漆横线。
一盏灯提手缠着半截灰布。
一盏灯没有灯牌，提梁上只拴着一圈救援绳线头。
许照微立刻抬手。
“所有人别进。”
韩麒说：“封现场。”
技术员把警戒带拉到门口。
吴女士站在旧票务间外，远远看见那盏有红漆横线的灯，整个人像被钉住。
“那是 407？”
陆沉没有回答是。
他说：“先看编号。”
许照微用长焦拍灯壳。
红漆横线下面有磨掉一半的白号。
四。
零。
后面缺了一块漆。
不是完整 407。
刘顺德低声说：“外包队的灯常常借正式灯号，补号也乱。不能按一块漆认。”
吴女士听见了。
她咬着牙点头。
“不认。”
韩麒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记。”
许照微写下：
疑似外包灯具一盏。
红漆横线与白号残痕。
不能凭此确认 407 灯。
不能凭此确认吴平归来、死亡或离岗。
倒计时还在门外屏幕上跳。
二十三。
旧灯房里，另一盏提手缠灰布的灯轻轻晃了一下。
刘顺德的脸色变了。
“417 的包布不是这样。”
韩麒问：“那是什么？”
老人说：“那年正式一班有个习惯，灯提手磨手，就拿旧灰布缠两圈。417 缠的是窄布，这盏宽。”
陆沉说：“所以不能入 417。”
刘顺德喉结动了一下。
“不能。”
他像是把这个字从自己胸口里拔出来。
许照微补记：
灰布提手灯具，具正式班组旧习惯特征。
与 417 存在可能关联，待核。
牌已回，灯未归状态不变。
第三盏灯最暗。
它没有灯牌。
提梁上的救援绳线头被水泡硬，尾端打了一个死结。
韩麒问：“423？”
许照微先抬头。
韩麒改口。
“疑似救援临取灯？”
刘顺德盯着那圈绳。
“救援队临时取灯会拴绳，怕烟里看不见人。可救援灯不一定进灯房账。”
陆沉说：“写临取待核。”
许照微写：
无牌灯一盏。
提梁有救援绳线头。
可能关联救援临取流程，待核。
不得确认 423 身份。
不得确认救援员归档。
三盏灯只作现场物证，不作归架或入槽确认。
二十。
导览屏那边传来提示音。
归巷服务恢复中。
许照微让技术员把录屏设备对准屏幕。
韩麒看向刘顺德。
“刘师傅，你刚才说有人让你补归架。”
老人没有立刻答。
他站在门口，看着三盏灯。
灯没有动。
它们像走到槽前就停下了。
白瓷低声说：
“它们不肯进。”
这一次，没人打断她。
刘顺德把手伸进棉袄内袋，摸了很久，摸出一本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旧册子。
册皮是黑的。
边角磨成灰白。
上面写着：
灯房交接补记。
蒋成吸了一口气。
“园区档案里没有这个。”
刘顺德说：“因为这本没给。”
韩麒问：“为什么没给？”
老人看着最里侧那三只空槽。
“给了，就都归架了。”
他翻开册子。
纸页发脆，许照微赶紧让他停。
“托盘。”
老人把册子放到证物托盘上。
许照微戴手套翻到夹着烟盒纸的一页。
日期是事故后第七日。
灯号栏里写了三行。
417：
牌回，灯未归。
407：
外包借灯，号待核。
救援临取：
无牌，未收。
下面另有一行铅笔补字。
按归架处理。
四个字被刘顺德用指甲狠狠划过，纸面几乎破了。
韩麒问：“谁让你写的？”
刘顺德嘴唇抖了一下。
“不是让我写。”
他指着那行铅笔字。
“是让我照着抄进正式手册。”
“谁？”
老人闭了闭眼。
“矿办来的人。还有承包队结算的人。那天他们没有穿工装，只拿了两张空表。”
蒋成问：“有名字吗？”
刘顺德摇头。
“我那时候只认章，不认人。”
韩麒说：“章呢？”
刘顺德翻到下一页。
烟盒纸后面夹着半张复写纸。
复写纸上压出几个反字。
桥北矿务办公室。
劳务承包结算专用。
下面还有一个模糊的签名印痕。
许照微拍照。
“签名不能识别。”
陆沉说：“章也不能直接指人。”
韩麒点头。
“但能指流程。”
许照微写下：
灯房补记册。
那一日记录三类未归灯状态。
正式手册疑似被要求按归架处理。
涉及矿务办公室与劳务承包结算流程印痕。
具体经办人与责任链待核。
不能写成三灯已归。
不能用来确认人员归来或死亡。
十五。
导览屏上的红色按钮已经亮到黑布也压不住。
蒋成的手机响了。
这次不是群消息。
是电话。
来电显示：
联合运营值班。
所有人都看向他。
蒋成接通，开免提。
电话那头是个平稳的男声。
“蒋经理，现场不要继续扩大未归口径。归巷纪念属于情绪承接入口，不是责任认定。”
韩麒问：“你是谁？”
对面停了一下。
“联合运营桥北值班。请问哪位？”
“韩麒。”
对面语气没有变。
“韩队，平台不会替代调查。现在只是恢复纪念服务，避免现场舆情升级。”
吴女士站在门外，冷冷问：
“把我爸塞进去，叫避免升级？”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亲属情绪可以另行安抚。”
马秀兰抬手就要骂。
陆沉先说：
“现场新增灯房补记册。归架处理存在争议。按钮不能开。”
对面说：“补记册真伪待核，不影响临时服务。”
韩麒看着倒计时。
十。
“谁授权重开？”
对面没有答。
九。
许照微把通话录音固定。
八。
白瓷忽然往灯房门口走了一步。
三盏灯同时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往槽里走。
是往门外偏。
像有看不见的绳，从倒计时那边拉它们入槽，又被门口的人声拽住。
白瓷说：
“它们等开门，不等归架。”
许照微记下：
感应描述。
灯具偏向门口。
不能替代物证结论。
七。
陆沉看向刘顺德。
“老灯房开了，手册也出来了。你愿意把这本交出来吗？”
刘顺德的手按在托盘边。
他看了一眼三盏灯。
又看了一眼吴女士。
“交。”
六。
韩麒说：“固定交接。”
许照微打开交接页。
提交人：
刘顺德。
材料：
灯房交接补记。
提交边界：
证明灯房存在未归灯补记与疑似归架改写痕迹。
不确认人员状态。
不确认责任人。
不确认三灯归档。
五。
电话那头的男声终于有了波动。
“现场没有权限修改全国试用状态。”
陆沉说：“我们不修改全国。”
四。
他看着导览屏。
“我们只拒绝桥北替人归架。”
三。
韩麒拔出执法记录仪备用线，把导览屏和灯房门口同时框进去。
二。
三盏灯齐齐一震。
一。
红色按钮亮到最满。
屏幕弹出提示：
归巷失败。
失败原因：
现场门未闭合。
老灯房的门大敞着。
三盏灯停在门内，离各自的槽还有半尺。
刘顺德忽然哭了。
不是大声哭。
只是眼泪一下滚下来，落进脸上的煤尘皱纹里。
“那天我要是没关门就好了。”
韩麒问：“哪天？”
老人抬头看着灯架。
“第七天。”
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们说，门一关，灯就算回了。”
陆沉没有追问。
旧灯房里，三盏灯仍旧没有入槽。
白瓷站在门边，小声说：
“门开着，它们就还能等。”
许照微把这句话写进备注。
后面只加了一句：
感应描述，不作归来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