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盒打開時，先出來的不是鑰匙聲。
是一股舊粉筆灰的味道。
灰色雨衣女人把盒蓋按在桌沿，手指沒有離開。
盒里有十二把鑰匙。
鑰匙用棉線一把把纏住，線頭已經發黃，每把鑰匙下面都壓著一小片紙。紙上不是完整姓名，只有房間名和日期。
教務室。
廣播站。
檔案櫃。
後牆小門。
廟側門。
陸沉沒有伸手拿。
“你先說你是誰。”
女人抬頭看他，眼神很疲。
“秦晚枝。”
她說。
“以前在槐蔭舊校教語文，後來管過一年教務。停辦前，我負責把材料裝箱。”
韓麒在視頻里問︰“現在還和學校有任職關系嗎？”
秦晚枝搖頭。
“沒有。學校早沒了。”
許照微把紙筆推到她面前。
“那你今天帶來的，只能作為線索材料。我們不會把它當授權。”
秦晚枝握筆的手頓了一下。
“我也不敢授權。”
她低聲說。
“我就是怕他們拿我以前的職務說我同意。”
這句話讓屋里安靜了一瞬。
陸沉把手機里的臨時意見頁面轉向她。
“這里已經寫了。老師、舊管理人、志願者、捐贈人、同學留言，都不等于監護同意。”
秦晚枝看了很久。
雨水從她的雨衣下擺滴到地上，積成一小圈。
“還要加一項。”
她說。
“班主任也不等于。”
許照微看她。
秦晚枝沒有回避。
“當年我就是班主任。”
白瓷坐在修復台另一側，手里抱著黑馬燈，指尖壓在燈罩邊緣。听見這句，她肩膀微微縮了一下。
願望牌扣在白紙上，木面沒有再翻。
但紅繩還繃著。
像一根被人從遠處捏住的線。
韓麒說︰“秦老師，你要跟我們去現場？”
秦晚枝點頭。
“鑰匙只在現場能分出來。舊校門和廟側門有兩把很像，平台預熱視頻里用錯了。”
許照微問︰“用錯鑰匙會怎樣？”
秦晚枝把盒里的後牆小門鑰匙拎起來。
鑰匙齒口缺了一角，像被咬過。
“那道門以前不準學生走。”
她說。
“可有人總從那里出去，把願望牌掛到廟里。後來學校就把門鎖了。視頻里他們用廟側門鑰匙打開了後牆門。”
陸沉看向桌上的半枚校牌。
“所以他們把兩邊當成一處。”
“他們一直這麼說。”
秦晚枝嘴唇發白。
“舊校願望館，校廟共生，童年記憶，心願回家。每個詞都好听。就是沒人問，當年有些孩子為什麼要翻牆去廟里。”
韓麒關掉橋北那邊的雜音。
“我申請城西協查。”
陸沉說︰“我們先去，不進封閉區域。”
秦晚枝立刻說︰“不能等到晚上。”
許照微問︰“為什麼？”
秦晚枝從鐵盒底部取出一張折過四次的紙。
那是一張預熱視頻排期表。
今晚八點，舊校願望館賬號要發第二支預熱視頻。
標題已經排好︰
替她把願望帶回去。
白瓷忽然把燈抱緊。
“不是她的。”
她說得很急。
秦晚枝看向她。
白瓷卻低下頭，不再說話。
陸沉把排期表拍照存證。
“走。”
城西比舊城更安靜。
槐蔭片區還沒正式開街，路邊圍擋刷著新漆，寫著城市更新示範片。新鋪的青磚路盡頭，一棵老槐樹露出圍擋上方，枝條被修得很齊，像有人給它剪過一張過于體面的臉。
舊校門就在樹後。
鐵門被拆掉一半，只剩兩根門柱。左側門柱上有白漆補過的痕跡，依稀能看見“槐蔭子弟學校”幾個舊字。
右側門柱掛著新牌。
槐蔭願望記憶館。
試運營倒計時︰
1 天。
白瓷站在路邊，沒有立刻靠近。
她看的是校門旁邊的牆。
牆面剛粉刷過，白得很新，底部卻有一條舊水線。水線彎彎曲曲，從校門一直伸向後牆，像有小孩曾經貼著牆根跑過。
許照微拍下門柱。
“舊名被蓋住了。”
秦晚枝說︰“不是第一次。”
她從鐵盒里挑出校門鑰匙，插進新換的掛鎖。
鎖打不開。
鑰匙齒口卡住，發出一聲干澀的響。
秦晚枝臉色變了。
“他們換鎖了。”
陸沉看向門里。
操場鋪著防塵網，籃球架被拆到一邊。教學樓外牆掛著腳手架，二樓走廊上有一排新裝燈帶，燈帶白天沒有亮，卻在風里輕輕閃了一下。
不是電流。
是很小的光點。
一盞。
又一盞。
白瓷後退半步。
“小燈在里面。”
秦晚枝抱緊鐵盒。
“白天也亮？”
陸沉沒有回答。
他走到門柱邊，看新掛鎖的標簽。
城市更新項目臨時管控。
鑰匙歸屬︰
施工方。
下方貼著一枚二維碼。
陸沉掃開。
頁面跳出提示︰
您正在進入槐蔭舊校樣本區。
是否以守護人身份登記？
韓麒的視頻在手機里震了一下。
“別點。”
陸沉已經退出頁面。
“我沒點。”
許照微把二維碼拍下來。
“它把進門也做成守護登記。”
守護登記只作平台誘導記錄，不作到場授權。
秦晚枝低聲說︰“以前學生進校門要報班級。現在進門要報身份。”
白瓷看著二維碼，忽然說︰
“它不想問你是誰。”
陸沉問︰“它想問什麼？”
“它想問你替誰來。”
風從圍擋縫里吹過來。
牆內的防塵網翻了一角。
里面露出半塊褪色班牌。
四年二班。
班牌邊緣壓著一截舊紅布，紅布在泥里泡過，顏色深得發暗。
許照微蹲下，從門縫外拍照。
“紅領巾？”
秦晚枝看了一眼，臉色更差。
“不像學生戴的。太寬了。像當年優秀班級旗上的布。”
陸沉說︰“不進門，從外側繞後牆。”
老槐廟在學校後面。
從正門繞過去，要經過一條臨時施工道。道路兩側堆著拆下來的舊窗框、課桌腿、門板和瓦片，瓦片上有香灰，課桌腿上有刀刻的筆畫。
白瓷經過一張課桌板時停了一下。
桌面被翻過來壓在磚堆上，背面刻著半個字。
不是名字。
像一個沒寫完的“別”。
她伸手想踫，又縮回來。
陸沉說︰“不踫。”
白瓷點頭。
許照微拍照，標記位置。
“桌板只作線索。”
秦晚枝听見這句話，抬頭看了她一眼。
“你們一直這麼說？”
許照微說︰“一直說不夠，還要一直寫。”
秦晚枝沒有再問。
廟側門比校門低。
灰瓦壓在牆頭，門口擺著兩只新石獅，石獅腳邊卻堆著舊木牌。木牌上打了孔，紅繩被剪斷，許多願望牌被統一裝進透明袋里，袋口貼著標簽︰
待清洗。
待識別。
待歸還。
陸沉站在門前，視線落在最後一張標簽上。
“歸還給誰？”
沒人回答。
廟門旁貼著施工公告。
老槐廟願望記憶館布展升級。
為保護未成年人隱私，所有姓名將進行脫敏處理。
歡迎社會守護人參與共建。
韓麒在視頻里說︰“這公告比手續跑得快。”
秦晚枝拿出廟側門鑰匙。
這次鑰匙能插進去。
但她沒有轉。
她看著陸沉。
“進去以後，有些牌子不要讀出來。”
陸沉說︰“不讀。”
“有些名字你們看見，也不要寫全。”
“不寫全。”
“如果有人說我是老師，可以替他們證明……”
秦晚枝咬了一下嘴唇。
“你們也不要信。”
陸沉看著她。
“你只能證明你看見過什麼，做過什麼，保存過什麼。”
秦晚枝的手抖了一下。
“還有我沒做過什麼。”
陸沉點頭。
“也可以。”
鑰匙轉開。
廟側門沒有響。
門縫先亮了一下。
不是廟里的燈。
光從牆那邊透過來，細細一排，貼著地面，像有孩子蹲在牆後，把一盞盞小燈從磚縫里推出來。
白瓷沒有進去。
她站在門外，臉色很白。
“不對。”
陸沉回頭。
“哪里不對？”
白瓷看著廟門，又看向學校後牆。
“廟這邊沒有等願望。”
她慢慢說。
“它在等點名。”
秦晚枝手里的鑰匙掉在地上。
同一時間，學校里傳來一聲鈴響。
不是上課鈴。
更短。
更舊。
像有人拿鐵棒敲了一下走廊盡頭的銅鐘。
牆縫里的小燈一盞接一盞亮起。
手機屏幕自己彈出頁面。
槐蔭舊校樣本區檢測到到場人員。
請完成守護身份登記。
選項只有兩個︰
替她來。
替她答。
陸沉按滅屏幕。
鈴聲又響了一下。
牆內，一個很輕的聲音隔著磚縫傳出來。
“到。”
白瓷猛地捂住嘴。
陸沉把她擋到身後。
“不答。”
秦晚枝彎腰去撿鑰匙，手指踫了兩次才撿起來。
她看著牆縫里那排燈，眼楮紅得厲害。
“不是這個門。”
她說。
“當年他們不是從廟門出去的。”
許照微問︰“從哪里？”
秦晚枝轉身看向校門方向。
“牆里有一道小門。”
她聲音發顫。
“登記冊上沒有。”
牆里的光停了一瞬。
然後，所有小燈同時往一個方向偏過去。
學校後牆深處，傳來第三聲鈴。
這一次，鈴後沒有人答到。
只有防塵網下那塊四年二班的舊班牌，慢慢從泥里立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