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二班的舊班牌立起來以後，牆內反而安靜了。
沒有第四聲鈴。
沒有人再答到。
防塵網被風壓回去，班牌半截露在泥上，像一塊被遲到多年才舉起來的證物。
許照微沒有靠近。
她蹲在門縫外，先拍全景，再拍班牌邊緣，最後拍壓在班牌下方的紅布。
秦晚枝站在廟側門前，手里的鑰匙攥得發白。
“四年二班。”
她把這四個字說得很慢。
陸沉問︰“你帶過？”
秦晚枝搖頭。
“我帶過四年一班。二班是隔壁。班主任姓羅。”
“羅老師在哪？”
“去世了。”
秦晚枝低下頭。
“很多年前。”
韓麒在視頻里說︰“先不要踫班牌。城西協查已經接通，轄區派人過來。”
陸沉說︰“我們不進學校。”
他說完，看向廟側門里。
門已經開了一條縫。
縫里沒有香火味，只有消毒水和新木板的味道。更深處擺著一排移動展架，展架上夾著透明袋，袋里裝滿剪斷紅繩的舊願望牌。
每只袋口都有新標簽。
已掃描。
待脫敏。
可展示。
待歸還。
最後兩個標簽貼在同一只袋上。
許照微也看見了。
“可展示和待歸還不能貼在一起。”
秦晚枝說︰“他們說不展示姓名，只展示願望。”
陸沉問︰“願望不屬于人？”
沒人回答。
廟里傳來腳步聲。
一個穿淺藍襯衫的年輕男人從展架後面繞出來，胸前掛著工作牌。
工作牌上寫︰
槐蔭願望記憶館。
內容策展。
宋臨。
宋臨先看秦晚枝，又看陸沉手里的手機，臉上的笑收了一半。
“秦老師，您怎麼自己開門進來了？”
秦晚枝說︰“這是老廟側門鑰匙，不是你們新館鑰匙。”
宋臨把視線落到她手上。
“現在項目區統一管控，舊鑰匙原則上應該交回。”
韓麒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
“原則依據發我。”
宋臨一愣。
陸沉把手機抬高。
“警方協查在線。你可以繼續說。”
宋臨臉色變了一下，很快又恢復禮貌。
“我不是阻止調查，只是這里有未成年人隱私材料。我們已經做了脫敏處理。”
許照微說︰“脫敏不是授權。”
宋臨看向她。
“我們沒有公開全名。”
“你們公開願望。”
“願望不含身份識別信息。”
陸沉指向門內那只貼著兩個標簽的透明袋。
“那為什麼要歸還？”
宋臨沒有立刻回答。
廟里一盞展燈在這時亮了一下。
白瓷站在陸沉身後，手指壓住袖口。
“別讓它數。”
陸沉低聲問︰“數什麼？”
白瓷盯著展架。
“牌子。”
宋臨也听見了。
他看了白瓷一眼，像想問她是誰，又被陸沉的目光擋回去。
“我們確實在做數字化歸檔。”
宋臨說。
“這些願望牌長期堆在廟里，霉變、蟲蛀、丟失風險都很高。項目組掃描後，只展示內容，不展示完整姓名，能夠讓舊校記憶被看見，也能幫助相關人認領。”
秦晚枝抬頭。
“誰是相關人？”
宋臨說︰“家屬、同學、老師，或者當年見證過的人。”
秦晚枝聲音發緊。
“老師不是。”
宋臨停住。
秦晚枝把鑰匙放回鐵盒。
“至少我不是。”
展架後方又走出來一個人。
是個四十歲上下的女人，黑色西裝，頭發剪得很短，手里拿著平板。
“秦老師，我們沒有把您列為授權人。”
她的語氣比宋臨穩。
“您在項目里只是歷史顧問。”
秦晚枝看著她。
“孟主任，我沒有簽過歷史顧問確認。”
女人微微皺眉。
“您參加過兩次口述訪談。”
“訪談不是確認。”
許照微把這句話記下。
韓麒問︰“姓名？”
女人看向手機。
“孟綺。槐蔭片區更新項目公眾溝通負責人。”
韓麒說︰“請提供舊校願望館當前樣本來源清單、授權鏈、脫敏規則、展示審核記錄。”
孟綺說︰“這需要走流程。”
陸沉說︰“那就先暫停預熱視頻。”
孟綺看向他。
“陸先生，我知道你在橋北做過邊界建議。但槐蔭不是橋北。我們沒有確認任何孩子狀態，只是在保存願望。”
陸沉問︰“你保存的是願望，還是願望牌？”
孟綺沒有馬上回答。
陸沉繼續說︰“願望牌可能是本人寫的，也可能是別人替寫的。可能掛錯廟，可能被游客補字，可能被後來的工作人員重串，也可能只是同名。你們現在把它掃描進同一套名冊，再給它貼歸還標簽。”
宋臨搶了一句︰“我們有相似度模型。”
許照微問︰“模型能識別代寫？”
宋臨頓了一下。
“能識別筆跡相近。”
“筆跡相近不等于本人。”
“但可以作為線索。”
陸沉點頭。
“那就寫線索。”
他指著袋口的標簽。
“把待歸還撤掉。”
孟綺的平板響了一聲。
她低頭看。
屏幕上是後台預熱視頻排期。
標題︰
替她把願望帶回去。
狀態︰
待發布。
倒計時︰
六小時十二分。
孟綺把平板反扣。
“這個標題會調整。”
韓麒說︰“我需要截圖。”
孟綺沉默兩秒，重新把平板翻過來。
“可以。”
許照微拍完截圖，又拍了透明袋標簽。
“這些願望牌能不能逐項看來源？”
宋臨說︰“可以，但不能外傳。”
陸沉說︰“不外傳，不朗讀姓名，不寫全名。”
孟綺打開展架旁的電腦。
屏幕亮起，數據庫界面很干淨。
願望編號。
牌面文字。
疑似姓名。
來源類型。
相似對象。
歸還建議。
公開級別。
第一條被系統標成淺綠。
hY-w-0417。
牌面文字︰
希望她不要再被點名。
疑似姓名︰
已脫敏。
來源類型︰
舊廟願望牌。
相似對象︰
舊校遺失校牌。
歸還建議︰
高。
公開級別︰
溫和展示。
白瓷往後退了一步。
“它又把燈號拿來了。”
陸沉也看見了編號里的 0417。
橋北那盞礦燈的號碼剛剛封存，槐蔭這里就出現同樣數字。
宋臨解釋得很快︰
“這是系統順序號，不代表橋北。”
陸沉說︰“我沒說代表橋北。”
他看向編號。
“但它會讓兩個場景在總庫里互相牽引。”
孟綺說︰“編號可以改。”
許照微說︰“改編號不能改來源。”
她點開“相似對象”。
頁面跳出一張校牌掃描圖。
淡綠色，邊角缺口像槐葉。
就是送到回春鋪的半枚校牌。
相似理由︰
一、同一片區。
二、殘字結構相近。
三、願望文本含“她”。
四、舊校論壇回憶含同義表達。
五、秦姓教師口述訪談提及“不要再點名”。
秦晚枝的臉一下白了。
“我沒有說過這句話。”
宋臨翻記錄。
“訪談摘要里有。”
秦晚枝往前走了一步。
“放錄音。”
宋臨看向孟綺。
孟綺點頭。
錄音打開。
里面是秦晚枝的聲音，隔著很多電流噪聲。
“那時候有孩子怕點名。”
訪談員問︰“是不是有人說過，不要再點她的名？”
秦晚枝沉默很久。
“這種話，別寫成誰說的。”
錄音停了。
電腦上的訪談摘要卻寫︰
秦姓教師回憶︰當年存在“不要再點她的名”相關表達。
白瓷小聲說︰“他們把不要寫，寫進去了。”
秦晚枝閉了一下眼。
“這不是口述。”
許照微說︰“這是加工摘要。”
韓麒的聲音沉下來。
“摘要不作為確認依據。原始錄音封存。”
孟綺說︰“我們可以更正摘要。”
陸沉說︰“先暫停這條樣本的歸還建議。”
宋臨快速操作。
頁面彈出提示︰
暫停歸還建議將影響願望歸還入口完整度。
是否繼續？
兩個按鈕︰
繼續暫停。
轉入人工溫和展示。
陸沉看著第二個按鈕。
“溫和展示也是展示。”
宋臨的手停住。
孟綺走到電腦前，按下第一個。
繼續暫停。
頁面變灰。
hY-w-0417 狀態更新︰
待核線索。
不公開。
不歸還。
不承接。
hY-w-0417 只留待核線索，不回流預熱視頻。
白瓷的肩膀松了一點。
但展架里另一只透明袋忽然滑下半寸。
袋口有一塊願望牌貼著塑料膜。
木面上有黑色墨跡︰
請把我的名字還給我。
下面還有一行更淡的字。
不是同一支筆。
也不是同一年。
許照微沒有讀出聲，只拍了局部。
宋臨說︰“這條是游客補寫。”
陸沉問︰“怎麼判斷？”
“墨水年份不一致。”
“那為什麼還在待歸還袋里？”
宋臨臉色難看。
“系統把兩段文字合並了。”
孟綺看著標簽，臉色沉下去。
“同牌多手寫？”
宋臨點頭。
“至少兩手。”
許照微說︰“記錄。”
她寫下︰
願望牌 A-待編號︰
同一木牌存在不同時間、不同筆跡文字。
疑似游客補寫或後期改寫。
不得合並為同一人願望。
不得進入歸還建議。
不得公開完整牌面。
秦晚枝看著那塊牌，忽然說︰“以前廟祝會把舊牌翻面再掛。”
所有人看向她。
秦晚枝喉嚨動了一下。
“孩子寫不起新牌，就拿別人拆下來的舊牌。廟里也會把沒寫滿的牌重新賣。你們現在按一塊牌算一個願望，錯了。”
宋臨沒說話。
孟綺的平板又響。
這次不是後台提醒。
是新消息。
她看完，抬頭。
“預熱視頻已經被賬號運營方提前推送了。”
韓麒問︰“什麼時候？”
“兩分鐘前。”
廟外風忽然大起來。
學校後牆那邊，四年二班的舊班牌發出一聲輕響。
像有人用指甲敲了一下木面。
白瓷捂住耳朵。
“他們開始點了。”
陸沉拿出手機。
舊校願望館賬號頁面已經刷新。
視頻封面是一塊被柔光照亮的願望牌。
上面沒有完整姓名。
只有一句話︰
替她把願望帶回去。
視頻下方，第一條評論已經被置頂︰
我願意替她回答。
陸沉沒有點開評論。
他把頁面截屏，轉給韓麒。
“申請下架留證。”
韓麒說︰“我來。”
陸沉抬頭，看向孟綺和宋臨。
“現在開始，不談歸還。”
他把電腦界面上的“待歸還”標簽一張張拍下來。
“只談來源。”
牆那邊第四聲鈴終于響起。
這一次，鈴聲後面跟著許多細小的光。
不是答到。
是廟里所有待歸還袋的紅繩，同時往學校後牆的方向偏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