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绳偏向学校后墙时，庙里的展灯全暗了一下。
不是停电。
电脑屏幕还亮着，风扇在桌下转，孟绮的平板也在震。
暗下去的只有展架。
那些透明袋像被人同时按进阴影里，袋口的标签还白着，字却一行行淡下去。
待归还。
待归还。
待归还。
陆沉把拍照界面关掉。
“别再动这些袋子。”
宋临脸色发白。
“我没动。”
“系统在动。”
陆沉看向电脑。
数据库顶端多了一行提示：
旧校点名册缺页待补。
建议调用愿望牌文本补齐缺失字段。
许照微直接把屏幕录下来。
“缺页不是空格。”
孟绮上前一步。
“这个只是后台建议，没有执行。”
她话音刚落，页面自己跳转。
关联样本：
hY-w-0417。
愿望牌 A-待编号。
四年二班班牌影像。
秦姓教师口述摘要。
旧校论坛回忆。
建议补齐字段：
疑似学生称谓。
疑似被点名对象。
疑似愿望状态。
推荐标签：
愿望已归还。
白瓷捂住耳朵的手更紧。
“它要把空的地方写满。”
陆沉说：“不让它写。”
孟绮伸手要关页面。
韩麒在视频里开口：“不要关。录屏留证。”
孟绮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起来第一次真正慌了。
“这不是我们前台展示逻辑。”
陆沉说：“那就是后台逻辑。”
秦晚枝站在展架旁，眼睛一直盯着“点名册缺页”几个字。
“点名册不在庙里。”
许照微问：“在哪？”
秦晚枝转身看向学校后墙。
“档案柜。”
“哪间？”
“教务室后间。”
她把铁盒抱起来，从里面拿出一把短钥匙。钥匙上缠着褪色棉线，纸片写着：
档案柜二。
日期后半截被水泡没了。
“停办那年，所有点名册装进两个柜子。一号柜是总册，二号柜是班级册。四年二班那册，我记得有一页被单独夹出来过。”
陆沉问：“谁夹的？”
秦晚枝摇头。
“我只看见缺口。”
“缺口也算线索。”
秦晚枝抿住嘴。
“不够。”
“够阻止系统补字。”
陆沉看向孟绮。
“带路。”
孟绮没有马上答应。
宋临说：“学校那边现在是封闭施工区。”
韩麒说：“辖区民警还有多久？”
手机那边传来翻页声。
“七分钟。”
陆沉说：“那就等七分钟。”
七分钟里，庙里的每个人都没有说话。
电脑页面还停在关联样本列表上。
红绳没有再偏。
但学校后墙那边不断传来很轻的纸响，像有人在翻一本潮湿的册子。
白瓷蹲在门槛边，眼睛盯着墙根。
她不看电脑。
也不看愿望牌。
“它不是找愿望。”
陆沉问：“找什么？”
“找缺的那一页。”
“页上有名字？”
白瓷停了很久，摇头。
“页上有洞。”
秦晚枝脸色变了。
“装订孔？”
白瓷没有回答。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慢慢画了两个小圈。
一大一小。
秦晚枝呼吸急了一下。
“是活页夹孔。”
许照微看向她。
秦晚枝说：“那几年学校换过点名册格式，四年级用过一批活页夹。抽一页，不会撕坏整本，只会留下两个孔。”
孟绮低声说：“系统只显示缺页，没显示孔。”
陆沉说：“所以系统看不见被抽走的方式。”
门外响起脚步声。
辖区民警和韩麒安排的协查员到了。施工方项目负责人也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新钥匙，脸色比宋临还难看。
手续核验很快。
校门的新锁被打开。
陆沉没有第一个进去。
他让协查员先拍门、锁、二维码、门柱旧字和班牌位置。许照微站在门外做记录，秦晚枝一直抱着铁盒，脚尖压着旧校门内的第一块水泥地，没有再往前。
白瓷跟在陆沉身侧。
她没有踩水线。
校门内的空气比庙里潮。
操场防尘网下面埋着碎粉笔、破塑料尺、半截跳绳和一只没有气的皮球。教学楼一楼走廊被施工围布挡住，围布上印着“愿望记忆馆一期布展”。
四年二班的班牌已经被协查员从泥里托起来。
班牌背面有两个螺丝孔。
还有一小片透明胶痕。
许照微看了一眼。
“不是原位掉落。”
秦晚枝点头。
“班牌原来挂二楼。”
陆沉抬头。
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半开着。
门上没有新牌。
旧漆下面还留着几个字：
教务处。
项目负责人说：“教务处已经清空，档案都移到库房了。”
秦晚枝立刻说：“后间没清空。”
负责人说：“不可能。”
韩麒的视频里传来一句：“上楼，边走边拍。”
楼梯很窄。
墙面被新白漆盖过，扶手却还是旧铁管，摸上去有细小锈点。陆沉没有扶。白瓷跟在他后面，每到一个台阶就停一下，像在避开什么看不见的脚印。
到了二楼，风从走廊另一头吹过来。
门缝里有纸页声。
秦晚枝把档案柜二的钥匙递给协查员。
“我不自己开。”
协查员接过钥匙。
教务处门先开。
里面确实被清过。
办公桌拆了，窗户贴着防尘膜，墙角堆着几捆新电线。
但后墙有一道窄门。
窄门和墙漆刷成同一个颜色，不细看，像一块补过的墙板。
秦晚枝声音发哑。
“就是这里。”
那名负责人愣住。
“图纸上没有这个门。”
陆沉说：“登记册上也没有。”
协查员拍完照，用秦晚枝的钥匙试锁。
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
门里传来很轻的一声响。
像两枚铁环碰在一起。
白瓷忽然往后退。
“不要点名。”
陆沉说：“没人点。”
“门里在点。”
窄门开了。
灰尘先落下来。
门后不是库房。
是一间很小的夹室。
三面墙都是旧木柜，柜门上贴着发黄纸条：
总册。
班级册。
处分材料。
请假条。
遗失物。
右侧第二个柜门半开，里面一摞册子用麻绳捆住。最上面那本封皮写着：
四年二班 点名册。
协查员没有碰，先拍照。
秦晚枝看着那本册子，脸色发白。
“不是这一本在上面。”
许照微问：“你记得位置？”
“它以前在第三层。”
她指向柜子中段。
“有人把它拿上来了。”
韩麒说：“记录。”
许照微写：
该班点名册当前置于右侧第二柜最上层。
与秦晚枝记忆中第三层位置不一致。
移动时间、移动人待核。
不据此确认册内材料完整。
协查员戴手套，把册子取出，放到临时证物垫上。
绳子解开时，走廊外的风停了。
册页翻到四月。
一页在。
二页在。
三页在。
第四页缺。
缺口很整齐。
不是撕。
两个活页孔还挂在铁环上，纸页本体不见了。
白瓷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一下。
陆沉看她。
她立刻摇头。
“不说。”
陆沉点头。
“不用说。”
电脑不在这里。
但孟绮的平板在楼下重新响起。
她低头看完，脸色刷白。
“后台抓到点名册缺页影像了。”
宋临跟在她旁边，手忙脚乱地点开页面。
平台已经生成一条补全建议：
四年二班四月缺页。
可由 hY-w-0417、愿望牌 A、旧校论坛回忆、四年二班班牌共同补足。
拟生成展示标签：
她的愿望已被看见。
陆沉站在夹室门口。
“撤掉。”
宋临说：“我撤。”
页面弹出提示：
缺页补足失败将降低样本完整度。
是否转为纪念缺页？
陆沉看着那四个字。
“也不纪念。”
孟绮说：“那缺页怎么处理？”
许照微替陆沉答了。
“封存缺页状态。”
她在记录本上写：
四年二班四月第四页：
实物缺页。
缺失方式为活页抽取。
缺页本身为证据。
不得用愿望牌、论坛回忆、口述摘要、班牌、评论、点灯或后台模型补足。
不得生成愿望已归还、愿望已被看见、纪念缺页或温和展示标签。
缺页状态封存，不进入补全队列。
现实调查：
追查缺页抽取时间、抽取人、原始保管链、后续扫描链。
秦晚枝看着这几行，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伸手扶住柜门。
“原来缺着也可以。”
陆沉说：“缺着才是真的。”
夹室里的木柜轻轻响了一下。
不是柜门。
是另一摞材料下面，有什么东西往外滑。
协查员转过去，用证物镊夹住边角。
那是一张旧请假条。
没有放在请假条柜里。
它夹在处分材料下面。
日期正好是四月第四页对应的那一天。
姓名栏被水泡开，只剩一个偏旁。
请假原因后面写着：
去庙里取回牌子。
白瓷忽然抬头。
墙外第五声铃响了。
这一次，铃声不是从学校传来。
声音从老槐庙的展架里传来。
红绳一根根绷直，像许多被拉紧的线。
孟绮的平板上，刚被撤掉的补全建议下方，又跳出一条新提示：
检测到请假条关联愿望牌。
是否转入愿望归还入口？
陆沉没有犹豫。
“关闭入口。”
韩麒在视频里说：“我同步发协查指令。”
许照微把请假条编号写入记录。
秦晚枝低声说：“那天她没来。”
陆沉看着她。
秦晚枝立刻捂住嘴。
她摇头。
“我不说名字。”
陆沉说：“你说的是状态线索，也要待核。”
秦晚枝点头。
“待核。”
白瓷看着缺页上剩下的两个空孔，声音很轻。
“洞在等纸。”
陆沉问：“不是等名字？”
白瓷摇头。
“名字被拿走了。”
她停了停。
“纸也被拿走了。”
窗外，风重新吹进走廊。
那本点名册停在缺页处，两个活页孔空空地挂在铁环上。
没有纸。
没有名字。
也没有谁替它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