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把屏幕扣下去時，平板還在震。
不是一條提示。
是一串。
孟綺伸手去拿，又停住。
“我不點。”
“錄。”
許照微把手機架到桌角，鏡頭對準平板背面。震動從桌面傳到遺失物箱，箱板里那片硬紙跟著輕輕響了一下。
別讓他替我領。
那幾個字沒有再露出來。
可每個人都記住了。
韓麒在視頻里說︰“後台同步給我。”
孟綺把平板翻回正面。
頁面沒有進入守護留言入口。
它停在一張預覽圖上︰老槐廟的願燈架被做成柔光背景，標題寫著“替被遺忘的孩子點一盞燈”，下面並排放著“我來守護”“補一句話”和“幫他取回願望”三個按鈕。
宋臨臉色變了。
“這不是正式入口。”
許照微問︰“誰做的？”
“活動組的預發布頁。”宋臨喉結動了一下，“還沒上線。”
孟綺說︰“但它已經接到了樣本箱。”
陸沉看著第三個按鈕。
“把頁面來源調出來。”
宋臨沒有馬上動。
門外傳來腳步聲。
老槐廟那邊的工作人員跑過來，身上還掛著布展工作牌，喘得很急。
“廟里燈自己亮了。”
沒人問第幾盞。
因為牆那邊已經亮起來了。
傳達室窄窗對著廟側牆。牆縫里透出一線暖黃，從下往上爬，像有人把舊燈芯一根根扶直。
白瓷站在門口，眼楮被那點光照得發白。
她說︰“它們在排隊。”
陸沉問︰“按什麼排？”
白瓷搖頭。
“按誰被留言。”
孟綺點開後台來源。
預發布頁右側出現一排實時數字︰留言池一百七十二，守護點擊二千四百三十一，願燈熱度四點七倍。頁面下方滾著用戶留言，從“希望你不再孤單”到“我替你把牌子拿回來”，再到“孩子別怕，姐姐守護你”，越往後越像在給一個並不存在的公開對象寫信。
滾動速度很快。
宋臨盯著數字，額角冒汗。
“預發布頁怎麼會有這麼多點擊？”
那名工作人員小聲說︰“下午短視頻號發了預告。沒放姓名，只說舊校願燈公益測試。”
秦晚枝站在遺失物箱旁邊，臉色比剛才更差。
“他們不知道是誰。”
陸沉說︰“所以他們不能守護誰。”
工作人員急著解釋︰“評論都是好意。大家只是點燈，不會看見孩子信息。”
韓麒在視頻里冷聲說︰“你們用什麼承接點擊？”
沒人說話。
許照微把頁面往下滑。
承接字段列出來了。守護人昵稱、守護話語、願燈編號、關聯樣本包、情緒強度、願望熱度和擬公開展示被放在同一張表里，右側還有一個灰色開關，默認是開。
陸沉點著“關聯樣本包”。
“誰把遺失物箱掛上去的？”
孟綺快速查日志。
“不是人工掛接。”
她把記錄放大，觸發來源寫得很清楚︰認領爭議進入守護留言適配，樣本完整度不足，于是系統建議用留言補足情緒缺口。
宋臨聲音發干。
“情緒缺口不是身份字段。”
“但頁面把它接到了孩子身上。”
陸沉看向廟側牆。
光一盞接一盞亮。
不是廟里原先的展燈。
是願燈架上的小燈。
它們亮得很溫和，溫和到像沒有傷害。
白瓷卻往後退了一步。
“燈在拿話壓紙。”
“哪張紙？”
“箱底那張。”
陸沉說︰“封箱。”
協查員立刻合上遺失物箱，貼臨時封條。許照微把封條編號寫進記錄，在後面補明︰守護留言預發布頁已觸發樣本關聯，留言不得補足認領爭議。
秦晚枝忽然走到窗邊。
她看見廟牆上的光，眼眶紅了。
“這些人又不知道孩子。”
她這句不是責怪。
更像怕。
宋臨低聲說︰“頁面本意是保護隱私，所以只給情緒入口，不顯示姓名。”
陸沉問︰“不顯示姓名，就能繞過同意？”
宋臨答不上來。
孟綺說︰“我們原方案是讓公眾只參與非指向留言。比如‘願所有孩子平安’。”
許照微把滾動留言暫停。
最上面那條剛好停住︰“小槐，我來守護你。”下面跟著一排回復，有人問小槐是誰，有人猜是舊校那個孩子，還有人把“那天去廟里”“被貼過檢討”“校牌找到了”幾句話拼在一起。
秦晚枝猛地閉上眼。
“沒有這個稱呼。”
陸沉問︰“你確定？”
“我們學校沒有人叫小槐。”
許照微說︰“昵稱生成。”
宋臨已經開始查。
幾秒後，他把頁面推給眾人看。熱門稱謂建議里排著“小槐”“失燈的孩子”“未歸還的願望”和“舊校四月”，每一個都不像姓名，卻都在替姓名佔位。
孟綺的臉色徹底沉下去。
“這是活動側自動文案。”
韓麒說︰“截圖。保全。”
協查員開始錄屏。
廟側牆的光忽然往上一跳。
願燈架最上排亮起一串。
工作人員的對講機里傳來雜音︰
“熱度破五倍了，頁面能不能掛主推？”
工作人員慌忙按住對講。
但話已經漏出來。
傳達室里安靜了兩秒。
陸沉看向他。
“誰在廟里？”
“活動組、施工方，還有兩個運營。”
“讓他們停止主推。”
工作人員說︰“我說了不算。”
韓麒已經撥出另一路電話。
“轄區所留一組在廟里。先封直播設備和投影主機，不動文物，不動原始材料。”
電話那邊應了一聲。
陸沉把視線收回平板。
留言還在進。有些溫柔，有些憤怒，有些已經開始拼人︰有人猜到四年二班缺頁，有人提請假條，有人說老師肯定知道，還有人要求把名字放出來，一起把願望找回去。
熱度條在右上角漲。
每漲一點，廟里就亮一排燈。
白瓷貼著門框，呼吸很輕。
“它們不是照路。”
陸沉問︰“照什麼？”
“照洞。”
活頁夾上的兩個空孔、遺失物箱底的窄縫、請假條姓名欄的水痕，都被燈光從牆那邊照了一遍。
像有人覺得只要夠亮，就能看見原本沒有留下的字。
陸沉把平板推到桌面中央。
“建一個隔離表。”
孟綺抬頭。
“什麼表？”
“留言隔離表。每條留言只記錄來源、時間、內容、是否含推定姓名、是否含代理身份、是否要求公開、是否請求點燈。不得回寫樣本包，不得生成熱度，不得用于願望排序。”
宋臨愣了下。
“這樣會把互動效果清零。”
“清零。”
“活動組不會同意。”
陸沉看著他。
“那就讓他們把不同意寫進記錄。”
宋臨沒有再說。
孟綺開始新建表。留言編號、平台來源、發布時間、原文、風險標注和處理狀態先落下去，後面又補了四個硬字段︰不得關聯樣本，不得公開姓名，不得視為監護意見，不得折算願望熱度。
許照微看著字段，補充︰“加撤回來源。”
孟綺看她。
“網友留言也要撤回？”
“網友可以撤自己的留言。孩子相關信息可以由權利人要求下架。兩條分開。”
孟綺點頭，把字段加上。
秦晚枝忽然說︰“老師留言呢？”
眾人看向她。
秦晚枝手指攥著袖口。
“如果有人問我，我能不能寫一句她……他們以前坐在哪里？”
她差點說出那個字。
自己停住。
陸沉沒有替她接。
他說︰“你可以提供你親歷的事實，走協查記錄。不能寫成守護留言。不能公開位置指向。不能替孩子同意被展出。”
秦晚枝點頭。
“那我不寫留言。”
廟里傳來一陣很低的驚呼。
對講機又響。
這次是另一個人的聲音。
“投影關不掉，留言牆自動換成認領牆了。”
工作人員臉色煞白。
“什麼認領牆？”
陸沉已經往外走。
白瓷沒有跟上。
她還站在傳達室門口，看著那只被封住的遺失物箱。
“箱子少了一只手。”
陸沉停步。
“誰的手？”
白瓷搖頭。
“不是誰。是拿走的那一下。”
她抬手，在空中做了一個很小的動作。
從箱底抽出一片硬紙。
“留言把它蓋住了。”
陸沉說︰“先不拆封。記動作。”
許照微立刻補記︰
白瓷感應為“抽取動作”，不指向具體人員，不作為身份確認。
廟門那邊已經亮成一片。
陸沉走出傳達室，穿過舊校門和廟側牆之間的窄巷。
牆根那條舊紅領巾被光照得發暗。
老槐廟院里擠著人。
願燈架前方的投影牆上，不再是留言滾動。
它變成了一排排卡片。每張卡片左上角都有臨時稱謂，從“小槐”到“四月缺頁”，再到“未歸還的牌子”和“廟牆邊的孩子”；卡片右側是“我認領守護”“我補充記憶”“我點燈確認”三個按鈕，最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多人守護可提升願望歸還可信度。
陸沉站在投影光里，沒有立刻說話。
韓麒安排的人正在切斷外接網絡。
活動組運營還在爭。
“只是情緒承接，不涉及真實姓名。”
“沒有真實姓名，為什麼叫認領？”
那人張了張嘴。
說不出話。
許照微把投影逐幀拍下。
孟綺跟過來，額前全是汗。
“隔離表建好了，但舊頁面還在寫熱度。”
陸沉說︰“現場斷。”
“斷了會丟用戶數據。”
“保留原始日志，停止回寫。”
“活動組要授權。”
陸沉看向她。
“未成年人樣本爭議狀態下，誰授權活動組繼續收集守護身份？”
孟綺臉色一白。
她沒有再問。
她轉身跑向後台主機。
願燈架最下排忽然全亮。
白瓷站在廟門外，沒有邁進院子。
她看著那些燈，小聲說︰
“它們在替人舉手。”
燈光里，投影牆上的“我點燈確認”按鈕閃了一下。
像一只只舉起的手。
陸沉抬手，擋住最近那束投影。
他的影子落在按鈕上。
“點燈不能確認。”
韓麒的電話里同時傳來協查員的聲音︰
“網絡已斷。主機保全。投影留屏。”
願燈沒有馬上滅。
它們還亮著。
只是熱度條不再動。
投影牆停在最後一行︰
已有三千一百人願意守護。
認領牆留屏只作風險證據，不作守護成果。
陸沉看著那行字。
“三千一百人，不能替一個孩子同意。”
院子里沒人接話。
風從槐樹枝里落下來。
燈光輕輕晃。
白瓷忽然抬頭。
“還有一條留言沒進牆。”
孟綺從後台那邊回頭。
“哪條？”
白瓷看向願燈架背後。
那里沒有屏幕，只有舊木梁和一截被拆下來的紅布。紅布下面壓著一張很舊的紙。
紙角露出來，鉛筆字被燈照得很淡。
不是網友留言，也不是活動文案。
上面只有一行︰
我沒有讓他領。
陸沉看了一眼，沒有伸手。
“拍原位。”
許照微舉起相機。
燈光在那行字上晃了晃。
字很快又淡下去。
像它從來沒想被誰守護。
只是不肯被誰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