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舊紙沒有被立刻取下。
許照微先拍原位。
協查員把燈架背面、舊木梁、紅布壓痕和紙角露出的方向都拍了一遍，才用鑷子夾住最外沿。
紙很薄。
不是留言紙。
也不是願望牌背紙。
它從紅布下面滑出來時，背面沾著一層灰白粉末，像粉筆灰，又像從舊公告欄里掉下來的牆皮。
紙正面只剩那一行︰
我沒有讓他領。
反面卻有格子。
橫線豎線被水泡斷了幾處，左上角還能看見半個標題。
四年二班。
值日。
後面的字沒了。
秦晚枝扶住燈架邊的木柱。
“值日生表。”
陸沉看她。
“貼在哪里？”
“教室門口。每周換一次。”秦晚枝聲音很輕，“也會貼在黑板旁邊，班長抄一份。”
“這張為什麼在廟里？”
秦晚枝搖頭。
“它不該在這里。”
韓麒的聲音從電話里傳出來︰“先按異位材料封存。不要補標題。”
許照微已經寫下︰
疑似值日生表殘頁。
原位︰老槐廟願燈架背面紅布下。
來源未明。
不得由留言、願燈熱度或教師記憶補足。
孟綺站在投影主機旁，剛斷開的後台仍停在認領牆留屏。
屏幕上那行“三千一百人願意守護”不再跳動，可願燈還亮著，像一排沒有放下的手。
白瓷沒有看燈。
她盯著紙背面的格子。
“有人把名字擦掉，又把活兒留下。”
陸沉問︰“活兒？”
白瓷抬手，在空中點了幾處。
“掃地。水房。公告欄。廟牆。”
秦晚枝臉色變了一下。
“值日表里沒有廟牆。”
“那就記下。”陸沉說，“值日事項里出現非校內位置，待核。”
宋臨從後台主機旁抬頭。
“系統抓到了新表格。”
孟綺立刻看向他。
“不要回寫。”
“我沒回寫。”宋臨把手舉起來，“只是識別提示彈出來。”
平板被接到離線屏上。
識別結果沒有進樣本包，只在本地預覽里閃著。
疑似值日生表。
檢測到責任字段。
可輔助完善認領爭議。
陸沉說︰“關輔助。”
宋臨照做。
可頁面又彈出一句︰
責任字段缺失會降低事件完整度。
陸沉看著那行字。
“完整度不是事實。”
秦晚枝忽然說︰“教室里可能還有一張。”
“哪間？”
“四年二班。”
她說完，自己又補了一句︰
“如果沒被拆。”
老槐廟院里的燈被臨時斷電後，學校那邊反倒顯得更暗。
協查員留兩人在廟里保全投影主機，其余人跟陸沉回舊校。值日表殘頁被裝進證物袋，沒有折，沒有壓，只用透明夾托著。
穿過廟牆窄巷時，白瓷落在最後。
她低頭看牆根的紅領巾。
“它剛才也舉手了。”
陸沉停了一下。
“紅領巾？”
“不是。”白瓷搖頭，“牆縫里的手。”
她沒有再說。
陸沉也沒有追問。
四年二班在二樓東側。
門板已經被拆走一半，門框上還殘著鉛筆劃出的身高線。教室里堆著舊桌椅，幾張課桌翻倒，桌肚里有硬化的口香糖、斷鉛芯和一枚生銹的圓規尖。
黑板沒有擦干淨。
右上角殘著“周五大掃除”幾個字。
秦晚枝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原來值日表貼這里。”
她指向黑板左側。
那里的牆皮比別處淺，長方形一塊，像有紙長年擋過光。
協查員打燈。
淺色牆皮邊緣有四個圖釘孔。
下方還有一條膠帶痕。
許照微蹲下去看。
“被揭走後又貼過別的。”
秦晚枝閉了閉眼。
“停辦前，很多東西都混著貼。”
陸沉問︰“班里還有公告欄？”
“後牆。”
後牆被施工布擋住了半面。
項目負責人剛要解釋，電話那頭的韓麒已經開口︰
“拆布前拍照。”
布被慢慢掀開。
後牆露出一塊木框公告板。
板面發黑，玻璃裂了一角，里面壓著幾層舊紙。最外層是停辦通知，再下面是防火宣傳，角落里露出一截藍色格線。
協查員拆玻璃時，秦晚枝的手指一直攥著鐵盒。
藍色格線那張紙被取出來。
標題完整得多。
四年二班值日生表。
日期是四月第一周。
星期一到星期五。
掃地、擦黑板、倒垃圾、提水、關窗、公告欄。
沒有廟牆。
陸沉說︰“拍全表。”
許照微先拍，再看。
表上有很多名字被改過。
有的用橡皮擦到紙面起毛。
有的用藍筆蓋住。
有的貼了小紙條，紙條邊緣已經翹起來。
星期四那一欄最亂。
提水後面原本寫著一個名字，後來被劃掉，旁邊補了另一個。
公告欄後面有兩處筆跡。
第一處很輕。
第二處壓得重，把紙都劃破了。
秦晚枝看著那一欄，眼神慢慢變了。
“這不是班長的字。”
陸沉問︰“誰能改值日表？”
“班長、勞動委員，老師有時也會改。”她停了停，“但學生不會寫這麼重。”
許照微把筆跡差異標出來。
“能確認具體人嗎？”
秦晚枝搖頭。
“不能。”
陸沉說︰“那就只記筆跡差異。”
白瓷走到後牆前，隔著證物袋看那張表。
她伸出手，卻沒有踫。
“它把一個活兒推給沒來的人。”
教室里一下安靜。
秦晚枝的嘴唇動了動。
陸沉先說︰“不確認誰沒來。”
白瓷點頭。
“只看見空位被寫滿。”
宋臨在門口低聲說︰“平台會把值日表當責任鏈。”
孟綺說︰“我已經關了自動回寫。”
“離線模型還會給建議。”宋臨把平板遞過去，“它在本地跑。”
屏幕上顯示︰
檢測到值日責任替換。
可能存在代領、代責或責任轉移。
建議合並認領爭議與公告欄事件。
陸沉沒有讓他繼續往下滑。
“截屏，封存。不要合並。”
許照微補記︰
值日表僅證明表面排班與修改痕跡。
不能證明實際到場、實際行為、責任承擔或責任轉移成立。
需核驗原表來源、改寫時間、改寫人、當日到校記錄、公告欄材料和處分材料。
秦晚枝看著“公告欄材料”幾個字，手指一緊。
“那天公告欄出過事。”
這句話說完，她立刻看向陸沉。
“我只記得出過事，不記得是誰。”
陸沉說︰“可以。”
“不是可以確認。”
“可以記錄。”
秦晚枝點頭。
白瓷忽然看向教室後門。
那里堆著幾張課桌。
最下面一張桌面朝下，桌肚被壓住，只露出一截木條。
她說︰“表還在桌子里響。”
協查員移開桌椅。
最下面那張課桌很舊，桌面刻著許多淺痕，有乘法口訣，有半個名字，有一片歪歪扭扭的槐葉。
桌肚里塞著一團硬紙。
展開後，是值日表的手抄副本。
字跡比公告板那張更稚嫩。
星期四公告欄那一格，原來寫著“勞動委員檢查”。
後面被鉛筆加了一句︰
不是她貼的。
再下面有更小的字。
她那天去取牌子。
鉛筆痕很淺。
像寫字的人寫完又用手指蹭過。
秦晚枝眼淚一下掉下來。
她沒有出聲。
陸沉沒有看她。
他看著那張手抄表。
“這兩句分開。”
許照微點頭。
“第一句是否定實際行為。”
“只能記為書寫內容。”
“第二句對應請假條理由。”
“只能記為疑似對應。”陸沉說，“不能合並成人，也不能推出她沒到場。”
宋臨低聲問︰“那它能證明什麼？”
陸沉說︰“證明有人在表上留下過反對推責的話。”
白瓷站在桌邊。
她看著那句“不是她貼的”，輕輕說︰
“這不是替她答到。”
“是什麼？”
“是不讓她背。”
風從破窗灌進來，公告板上的停辦通知輕輕響。
離線屏幕又閃了一下。
這次不是後台建議。
是剛才被斷開的認領牆留屏重啟後，自動恢復了最後一張卡片。
臨時稱謂︰
四月缺頁。
可補充記憶︰
值日生表顯示存在代責。
按鈕下面多了一行︰
守護人可提交責任說明。
孟綺臉色變冷。
她伸手拔掉投影線。
屏幕黑了。
“這個我來寫事故記錄。”
陸沉看了她一眼。
“寫清楚︰守護人不能提交責任說明。”
值日表只入改寫線索，不進入責任說明入口。
孟綺點頭。
許照微把兩張值日表分開放進證物夾。
公告板原件。
手抄副本。
廟里殘頁。
三者日期相近，內容相關，但來源不同。
不得互相補足。
不得與留言熱度、願望牌、請假條或缺頁合並確認。
秦晚枝抬手擦掉眼淚。
“如果當年有人把責任推給沒來的孩子……”
她沒有說完。
陸沉替她把那句話擋住。
“現在只能證明有人改過表，有人寫過反對推責的話。”
秦晚枝點頭。
“我知道。”
“知道也要慢。”
白瓷忽然走到黑板前。
右上角的“周五大掃除”下面，還有一層被粉筆灰蓋住的字。
她沒有擦。
只對陸沉說︰
“那里還有一個活兒。”
陸沉讓協查員用側光照。
粉筆灰下露出幾個歪斜的字。
公告欄下。
拿紙。
後面還有一個箭頭。
箭頭指向後牆。
不是名字。
也不是願望。
只是一個舊指令。
可它指向公告欄下面。
陸沉看著那行字。
“封教室。”
韓麒說︰“我調人。”
白瓷退到門口。
她低聲說︰
“有人讓他們去拿紙。”
陸沉說︰“誰讓，誰去，拿哪張，都待核。”
窗外的願燈終于一盞盞滅了。
教室暗下來。
值日生表上的修改痕跡還在側光里發白，像很多沒有放下的手。
但這一次，沒人替它們舉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