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場上的那點光一直沒有滅。
廣播室重新貼上封條後，所有人從教學樓里出來。
夜風從老槐廟那邊吹過來，帶著潮濕的香灰味。
舊校操場空得發冷。
白線早被雨水洗淡，籃球架只剩一邊，籃板裂口像被人掰開的牙。
光就在操場盡頭，貼著牆根，很低，沒有火苗晃動，也沒有燈芯。
它像一小塊被紙吸住的暖色，牢牢壓在公告欄最底下的封板上。
韓麒先讓人停在三米外。
“先不靠。”
協查員架起側光燈，孟綺把平板調成離線，屏幕仍然跳出一行灰色提示︰檢測到願燈響應，可開啟願望歸還。
孟綺沒有點，她把提示錄屏。
陸沉看了一眼。
“寫︰響應不等于同意。”
許照微低頭記。
“願燈只作現場異常光源，不作姓名、願望、狀態確認。”
改造方負責人在後面壓著聲音說︰“這是我們預發布頁里最核心的互動入口。第一盞燈如果能留住，後面展陳就有開場。”
韓麒回頭看他。
“現在沒有展陳。”
“我不是說今晚上線。”
“你剛才說開場。”
他咽了一下。
陸沉沒有接這句話。
他蹲下看地面。
光照到的地方不是土，是一塊被水泥封住的舊磚縫，磚縫往上才是公告欄底部。
封板用新釘子釘過，釘帽還有施工油漆。封板邊緣有潮氣滲出來，木頭下面壓著一條卷起的紙邊。
紙邊很窄。
只露出米粒寬的一段藍。
白瓷站在陸沉身側。
她沒有看燈。
她看那條紙邊。
“燈不在等人。”
陸沉問︰“等什麼？”
“等人別把紙拿錯。”
秦晚枝跟在最後。
她一听見“紙”，手又抓住了袖口。
“公告欄下面以前有一條縫。”
陸沉看向她。
秦晚枝慢慢說︰“玻璃推門壞過，下面的木壓條松。學生有時候把值日檢查條塞進去。”
“處分公示會放那里？”
“正式張貼不會。”
她停了停。
“草稿，通知，撤下來的紙，可能會被臨時塞。”
“誰能塞？”
“拿到鑰匙的人。教導處、值周老師、工友，都可能。”
“能確定哪一張嗎？”
秦晚枝搖頭。
“不能。”
許照微把她的每一句都拆開記。
可能存放位置；可能接觸人員；不可據此確認紙張性質；不可據此確認涉及學生。
孟綺那邊又響了一聲。
她皺眉。
“離線緩存還有一套演示詞。”
屏幕上出現預設文案︰第一盞願燈已被點亮，請為未被听見的孩子補一句祝福，是否生成守護留言牆。
孟綺抬頭。
“這個不是系統判斷，是營銷頁預案。”
對方立刻說︰“那是文案團隊寫的，不會自動發布。”
陸沉說︰“刪發布權限。”
“現在？”
“現在。”
“我們沒有總部賬號。”
韓麒拿出手機。
“我來找有賬號的人。”
那人臉色發緊。
“陸顧問，您這樣會影響項目節點。”
陸沉仍然蹲在地上。
他把手電照向封板邊緣，沒有照紙上的字。
“節點不能站在孩子名字上。”
他不說話了。
老槐廟方向忽然亮了一排小燈。
不是操場上的那一點。
是廟門內側的電子願燈牆。
改造工程還沒完，願燈牆只接了臨時電源，白天用來給驗收方演示。
第一格亮起後，第二格也跟著亮，很快，整排燈從左往右跑過一道暖光。
孟綺看見平板提示，聲音沉下去。
“預發布頁被本地緩存喚醒了。”
韓麒問︰“外網通嗎？”
“我關了。”
“局域網？”
“施工後台還在。”
宋臨已經轉身往廟門走。
“我去拔展示屏電源。”
陸沉說︰“別一個人去。”
韓麒派兩個人跟上。
願燈牆還在亮，每亮一格，操場上的那點光就往封板里壓深一點，木板下的紙邊慢慢翹起。
像有人從里面把紙往外推。
白瓷忽然伸手，擋在陸沉前面。
“別讓它出來。”
陸沉停住。
“為什麼？”
“它不是自己出來。”
白瓷的聲音很輕。
“燈在拉它。”
秦晚枝的臉白了。
“會拉壞嗎？”
“會拉成名字。”
白瓷說完，自己也怔了一下。
她看著封板。
“不是紙上的名字。”
陸沉沒有催。
白瓷慢慢把話說完整。
“是燈想讓紙變成一個能被掛出去的人。”
許照微的筆停了一下。
陸沉說︰“記為感應，不作事實結論。”
白瓷點頭。
“我知道。”
她把手放下，卻沒有退。
韓麒那邊傳來消息。
“願燈牆電源拔了，屏還亮。”
孟綺看平板。
“備用電池。”
“備用多久？”
“十分鐘。”
“夠它跑完整套演示嗎？”
“夠。”
孟綺臉色也變了。
演示詞開始自動滾動︰感謝第一位守護人，願望已收到，請確認歸還。
陸沉站起來。
“誰是第一位守護人？”
那名負責人額頭冒汗。
“可能是測試賬號。”
“賬號名。”
孟綺調出本地日志。
測試賬號一欄沒有姓名。
只有四個字︰
班級記憶。
韓麒罵了一聲。
“這什麼東西？”
他立刻解釋︰“不是個人，就是一個默認入口。為了演示多用戶點燈效果。”
陸沉看著那四個字。
“默認入口不能替人點燈。”
“它沒替具體誰。”
“它替一整班人。”
他張了張嘴。
秦晚枝忽然開口。
“四年二班不是一個人。”
她的聲音發抖，可每個字都落得很清楚。
“班級也不能當守護人。”
陸沉看向孟綺。
“封默認賬號。”
孟綺動手。
平板提示權限不足。
她沒有抬頭。
“我只能斷本地輸入。”
韓麒在電話里說︰“總部技術開遠程前，需要法務授權。”
陸沉說︰“先物理阻斷。”
宋臨從廟門那邊喊︰“電池在屏背後，螺絲封死。”
韓麒問︰“拆嗎？”
陸沉看向操場上的光。
紙邊已經卷出半指寬，藍字比剛才清楚，只露出一個“處”字的左半邊。
他沒有讓人讀下去。
“拆屏。”
負責人急了。
“那是新設備！”
韓麒冷冷說︰“新設備正在污染舊證據。”
兩名協查員立刻去廟門。
操場這邊，陸沉讓人把公告欄周圍拉第二道封控線。
“紙不能被燈拖出來。”
許照微問︰“固定嗎？”
“不踫紙。”
“那怎麼防？”
陸沉看向施工材料堆。
“擋光。”
韓麒讓人搬來一塊未使用的黑色防潮布。
防潮布展開時，風把邊角卷起。
白瓷伸手壓住一角。
陸沉問她︰“會傷到它嗎？”
白瓷看著那點光。
“燈會生氣。”
“紙呢？”
“紙會安靜。”
陸沉點頭。
“先讓紙安靜。”
防潮布被四個人拉開，慢慢擋在願燈光和公告欄之間。
光被隔斷的瞬間，廟門里的願燈牆猛地閃了一下。
操場上那一點暖色縮回磚縫。
紙邊不再往外卷。
秦晚枝扶住旁邊的樹。
她看著公告欄，眼淚終于掉下來。
“當年如果有人擋一下就好了。”
這句話沒有寫進事實欄。
許照微把它記在旁注。
秦晚枝個人陳述；情緒反應；不作當年責任判斷。
廟門那邊傳來金屬外殼被拆開的響聲。
宋臨很快回報︰
“備用電池斷了。”
孟綺平板上的演示詞停住。
願燈牆斷電狀態記錄，不保留第一盞願燈展示。
最後一行卡在屏幕上︰
是否確認歸還。
她沒有點否。
她直接拍照留存，然後強制退出。
陸沉看著那行字消失。
“把這個入口單獨列風險。”
孟綺說︰“名稱？”
“班級默認守護。”
許照微跟著補︰
“不得以班級、學校、教師、同學會、游客或測試賬號作為代理守護。”
秦晚枝听見“同學會”三個字，抬起頭。
“同學會？”
陸沉看她。
“後面可能會有人來認。”
秦晚枝抓緊袖口。
“他們可能也不知道。”
“所以要給他們提交線索的路，不給他們點燈確認的按鈕。”
秦晚枝點頭。
“對。”
白瓷還站在防潮布旁。
她盯著封板下那條紙邊。
“下面不止一張。”
陸沉走過去。
“幾張？”
白瓷皺著眉。
“紙疊著紙。”
她指了指最底部。
“上面那張想出去。”
“下面呢？”
“下面那張不讓它走。”
夜風吹過防潮布，布面鼓起一小塊。
像有人在里面輕輕頂了一下。
陸沉沒有讓人拆封板。
他看向韓麒。
“封到天亮，等紙張保護人員來。”
韓麒點頭。
“我安排守夜。”
改造方那邊急聲說︰“明天驗收組要來。”
陸沉看向他。
“那就讓他們看封條。”
“他們會問第一盞願燈為什麼停了。”
“因為它照錯了地方。”
白瓷忽然說︰“沒有照錯。”
所有人看向她。
她站在黑布邊，眼楮里沒有燈。
只有公告欄下那條藍色紙邊。
“它照對了紙。”
她停了停。
“錯的是想讓紙變成人的那只手。”
陸沉把這句話記在自己的現場本上。
同樣沒有放進結論。
廟門里的願燈牆徹底暗下去。
操場恢復黑色。
只有協查員的封控燈一閃一閃。
公告欄底部，那半個“處”字還露在外面。
沒有人去讀。
沒有人去猜。
陸沉把第一道封條貼在防潮布外側。
封條壓下去時，木板里傳來很輕的一聲紙響。
像有一頁舊東西終于停住了。
白瓷低聲說︰
“它等天亮。”
陸沉說︰“那就天亮再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