捐贈名單沒有立刻打印。
孟綺把掃描件留在離線設備里，先復制了一份只讀鏡像，再讓協查員給設備貼封條。
改造方負責人站在旁邊，臉上還留著熬夜後的灰色。
“這份名單是公開材料。”
陸沉問︰“公開給誰？”
負責人愣了一下。
“捐贈人都知道要用于舊校修繕。”
“修繕。”
陸沉把兩個字重復了一遍。
“不是孩子材料使用授權。”
負責人張了張嘴。
韓麒把話接過去。
“先看來源。”
第三頁被放大到屏幕上。
頁面邊緣有掃描陰影，右上角寫著︰
槐蔭舊校修繕捐贈名單。
第三頁。
表格分四列。
姓名。
身份。
金額。
備注。
聞師傅提醒︰“屏幕拍攝也要編號。”
許照微照做。
屏幕編號。
文件哈希。
掃描時間。
提供人。
導出路徑。
每一項都單獨寫。
孟綺調出元數據。
“掃描時間是三個月前。提供人字段寫的是項目資料組。”
韓麒問︰“原件在哪？”
負責人說︰“應該在改造辦公室。”
“應該？”
“資料太多，我需要問。”
陸沉說︰“問。”
負責人拿起手機，走到棚外打電話。
第三頁上有十七行。
身份欄里寫著校友、家長、老職工、周邊商戶、志願者。
金額從二十元到五千元不等。
備注欄最亂。
有人寫︰
願舊校重新亮起來。
有人寫︰
給孩子們留一盞燈。
還有一行寫︰
替四二班補第一盞。
秦晚枝看到這一行，手指一下按住袖口。
陸沉立刻說︰“不讀成人名。”
許照微點頭，把屏幕局部遮擋。
韓麒看向負責人。
“這個備注誰錄入的？”
負責人還在電話里，听見後抬起頭。
“應該是捐贈平台導出的。”
“原始留言呢？”
“名單里就是原始留言。”
“不一定。”
陸沉說。
“導出表可能改過字段名，可能合並過備注，也可能由工作人員代填。”
孟綺接著查。
“導出表沒有原始提交時間，只有整理時間。”
宋臨站在後面，低聲說︰“這類名單做展牆時常會清洗格式。”
韓麒看他。
宋臨補了一句︰
“清洗格式，不等于可以改意思。”
陸沉點頭。
“寫進去。”
許照微記錄︰
捐贈用途待核。
留言來源待核。
整理人待核。
不得作為監護同意。
不得作為願燈歸還確認。
改造方負責人掛斷電話。
“原件在辦公室保險櫃。鑰匙在資料組。”
韓麒說︰“去取。”
“現在？”
“現在。”
負責人看了一眼陸沉。
陸沉沒有替他緩和。
“名單既然被系統設為外部字段，就必須查原件。”
負責人咬了咬牙，帶人去辦公室。
棚下只剩協查員、孟綺、宋臨、秦晚枝和白瓷。
白瓷離屏幕最遠。
她坐在公告欄旁邊的石階上，兩只手縮在袖口里。
陸沉走過去。
“那份名單怎麼了？”
白瓷沒有看屏幕。
“大人的字很重。”
“壓著紙？”
“壓著，也在借光。”
“借誰的光？”
白瓷抬頭，看了一眼老槐廟。
“燈牆上的。”
陸沉說︰“會不會指向人？”
白瓷搖頭。
“它想指向很多人，這樣就不用指向誰。”
這句話被許照微記在旁注。
感應描述。
不作名單效力判斷。
秦晚枝慢慢走過來。
“我能看備注嗎？”
陸沉說︰“可以看遮名版。”
孟綺把姓名欄和金額欄遮掉，只留身份和備注。
秦晚枝看了很久。
“這些話不壞。”
她說。
“舊校停了這麼多年，有人願意出錢修牆、修窗、修操場，是好事。”
陸沉沒有打斷。
秦晚枝繼續說︰
“可好事不能替孩子簽字。”
她把這句話說得很輕。
“也不能替他們原諒誰。”
許照微寫完，問︰“這句作為個人意見？”
秦晚枝點頭。
“個人意見。”
孟綺把後台字段繼續往下拆。
願燈名冊里，捐贈名單第三頁被標為︰
社會守護候選。
可補公開同意。
可生成感謝牆。
韓麒看見“可補公開同意”，臉色冷下來。
“誰給它的權？”
孟綺說︰“規則來自演示配置，不是現場錄入。”
陸沉問︰“能追到配置包來源嗎？”
“可以。需要導出簽名。”
“導。”
孟綺操作時，屏幕彈出二次確認。
導出後將影響演示完整性。
陸沉說︰“確認。”
宋臨看著那行提示，嘴角繃了一下。
“他們會說你破壞驗收環境。”
陸沉說︰“驗收環境已經污染證據。”
宋臨沒有再說。
配置包導出後，文件名里帶著一個短碼︰
wx-mEm-Gd-03。
孟綺念出來。
“願望記憶館，功德捐贈，第三組。”
韓麒問︰“功德捐贈？”
宋臨皺眉。
“它把老槐廟功德簿和舊校修繕捐贈放在一個組。”
陸沉說︰“拆。”
“已經拆。”
“再寫一條︰廟里捐贈、舊校修繕、願燈互動三者來源不同。”
許照微低頭記錄。
秦晚枝忽然問︰“功德簿里也有孩子？”
陸沉說︰“現在不知道。”
“那也不能猜。”
“對。”
她閉上嘴。
過了十幾分鐘，負責人帶著資料組的人回來。
資料組是個年輕女人，懷里抱著一個藍色文件夾。
她進棚前先看負責人。
負責人點頭。
女人把文件夾交給協查員。
“這是原件復印件。原始簽名單在總部。”
韓麒問︰“為什麼不是原件？”
“捐贈平台線上提交，紙質簽名單是後補的。”
陸沉抬眼。
“後補時間？”
女人翻記錄。
“上個月。”
“誰補？”
“項目資料組。”
“依據？”
“捐贈平台導出。”
孟綺在一旁說︰“導出表沒有原始提交時間。”
女人的臉白了一下。
“我只負責整理。”
陸沉說︰“整理人不是授權人。”
女人點頭很快。
“我知道。”
負責人急著說︰“但捐贈人肯定是支持紀念館的。”
韓麒問︰“支持到什麼範圍？”
負責人被問住。
陸沉說︰“支持修繕，支持展陳，支持公開姓名，支持使用孩子材料，支持願燈互動，支持代為守護，這六件事不是一件事。”
棚里安靜了一下。
許照微把這六項拆成六行。
每行後面都寫︰
待核。
資料組女人看著那六行，突然低聲說︰
“有人要求不公開姓名。”
負責人猛地看她。
女人捏緊文件夾。
“捐贈平台有個勾選項，是否公開感謝。名單里有些人沒勾公開，但整理時被合進來了。”
韓麒問︰“多少？”
“我沒數。”
“現在數。”
孟綺把表導入離線比對。
十七行里，至少六行沒有公開感謝勾選。
其中一行備注就是︰
替四二班補第一盞。
秦晚枝站得更直。
“他連自己的名字都沒同意公開。”
陸沉說︰“所以更不能替別人公開。”
負責人低聲辯解︰“可這是善意。”
秦晚枝看著他。
“善意也要問。”
她說完，自己先低頭。
像怕聲音太重。
白瓷從石階上站起來。
“那一行不想上牆。”
陸沉看她。
“哪一行？”
白瓷搖頭。
“我不指。”
陸沉點頭。
“不需要指。”
孟綺把名單標注為︰
含未授權公開項。
含用途混同項。
含代理守護風險。
不得進入願燈名冊。
不得生成感謝牆。
不得作為社會守護同意。
公開感謝勾選只涉及捐贈人本人姓名，不觸及孩子材料。
韓麒讓協查員把藍色文件夾封袋。
資料組女人松了一口氣，又像更怕了。
“總部會問為什麼封。”
韓麒說︰“讓他們問我。”
負責人站在旁邊，臉色很難看。
他還想爭。
老槐廟那邊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不是燈。
是功德箱的木門自己開了一條縫。
白瓷轉頭。
“不是錢。”
陸沉問︰“是什麼？”
“紙。”
眾人走到廟門口。
功德箱里面沒有硬幣聲。
只有一封發黃的信，卡在箱底和木板之間。
信封上沒有郵票。
也沒有收件地址。
只有一行很淺的鉛筆字︰
給秦老師。
秦晚枝停在門外。
她沒有伸手。
陸沉看了信封一眼。
“未寄出信件，先封。”
白瓷站在廟門影子里。
“它不是求願望成真。”
陸沉問︰“那是什麼？”
白瓷說︰
“求別把名字貼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