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没有当场拆。
韩麒让协查员先把庙门外的人清出去。
功德箱木门还开着一条缝，里面的信封卡在箱底，像被木头咬住了角。
闻师傅蹲下看了一眼。
“不能硬拽。”
陆沉说：“拆箱底固定钉。”
改造方负责人立刻皱眉。
“这是展陈物。”
韩麒看他。
“现在是现场物证。”
负责人把话咽回去。
协查员铺上白布，把编号牌放到箱边。
许照微记录位置、箱底缝隙、信封露出长度、木门自开时间和在场人员，每一项都拍了近景和远景。
秦晚枝站在庙门槛外，没有进去。
她看着那行浅铅笔字，手指按着自己的钥匙串。
钥匙串没有响。
陆沉回头问：“您要回避吗？”
秦晚枝摇头。
“写给我的东西，不一定是让我拆的。”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也不一定真是写给我。”
陆沉点头。
“这句记下。”
许照微写：
收信称谓待核。
不当然等同现实收信人。
白瓷站在檐影里，看功德箱。
她的影子被庙里没点着的灯拉得很细。
“它藏得很低。”
陆沉问：“怕人看见？”
“怕被拿去贴。”
“贴到哪里？”
白瓷抿住嘴。
过了一会儿，她说：“墙上。”
陆沉没有追问是哪面墙。
闻师傅拆掉箱底一枚锈钉，木板松开，信封从缝里掉在白布上，声音很轻，不像纸，像一小片干叶子。
信封发黄，四边起毛，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封口处也没有胶水痕，只是被反复折进去，压出一道旧白线。
韩麒问：“可不可以开？”
闻师傅说：“封口没有粘死。先拍封口，再用镊子开。”
陆沉看向秦晚枝。
“您不碰。”
秦晚枝低声说：“我不碰。”
她把手背到身后，像学生站在走廊里等批评。
信封被镊子挑开，里面先滑出一张横格纸，纸边被撕得不齐，页眉上有三个字。
检讨书。
负责人眼睛一亮。
“这不就是当年学生自己承认了？”
韩麒当场打断。
“闭嘴。”
负责人脸色一白。
陆沉把横格纸压在透明板下。
“标题不是事实。”
许照微写：
检讨类文本。
内容待辨。
不作责任确认。
不作身份确认。
不作公开同意。
纸里还夹着一小片黄纸，比巴掌短，边缘有香灰色的指印，上面没有神像，也没有庙印，只有一条竖线，像以前庙口愿望纸的折痕。
孟绮打开离线相机。
“先不做 ocR？”
陆沉说：“先拍原貌。”
“系统会自动识别文字。”
“关自动。”
孟绮把识别插件断开。
屏幕上弹出提示：
关闭文字识别将降低展陈材料生成效率。
陆沉说：“确认。”
宋临在一旁看着那行提示，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笑人。
像是终于看见一句真话。
“它承认自己是生成材料。”
陆沉说：“所以更不能让它先读。”
横格纸上的字很浅，前半截还算整齐，后半截被水洇过，几个字糊成灰团。
许照微按着透明板，慢慢读可辨部分。
“秦老师：”
秦晚枝闭了一下眼。
许照微停住。
陆沉说：“继续读可辨字，不补。”
许照微点头。
“我把纸拿下来了。”
“我知道这样不对。”
“但他们说要贴出去。”
“贴出去就会有人知道。”
中间一段被水迹吃掉，只剩几处断字：灯、墙、不要、名字。
再往下，字迹突然变得很用力。
“我不是不检讨。”
“我是怕贴错。”
“也怕贴对。”
棚下没人说话。
庙外风吹过旧槐叶，叶子在瓦上滚了一下。
秦晚枝把背在身后的手握紧。
“这不是正式交上来的检讨。”
韩麒问：“您能判断？”
“只能判断形式。”
秦晚枝看着透明板。
“学校那时候收检讨，要交班主任，再交教导处。正式材料会有收文日期，至少有老师批注。这个没有。”
“字迹呢？”
秦晚枝摇头。
“我不能认。”
她停了一下。
“我也不该认。”
陆沉说：“为什么？”
“太多年了。”
秦晚枝声音很低。
“我记得很多孩子低头写字的样子，但样子不是证据。”
许照微把这句完整记下。
样子不是证据。
孟绮把黄纸放到另一块透明板下。
黄纸上写的不是愿望，至少不像求愿，第一行只有四个字：
别给神看。
第二行更浅：
给老师看。
第三行被折痕断开：
不要贴名。
白瓷往后退了半步。
陆沉看向她。
“怎么了？”
白瓷说：“它没有求灯亮。”
“求谁？”
“求一个人别答应。”
“谁？”
白瓷摇头。
“不能替它说。”
陆沉说：“好。”
他让许照微把白瓷的话记成感应描述，不写对象。
负责人还是开了口。
“可这能说明当年确实有一件事。”
韩麒问：“哪件？”
负责人一时答不上来。
陆沉替他把话拆开。
“有人写过纸。”
“纸被藏进功德箱。”
“纸上提到贴名。”
“这三件能说明。”
他看着负责人。
“除此之外，你现在什么都不能拿去说。”
负责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宋临却低声说：“平台不会这么想。”
孟绮已经看到了。
她把识别插件关掉后，后台仍根据影像缩略图弹出推荐字段：高价值忏悔文本，可补展陈叙事，可关联处分公示残页，可关联愿灯第一盏，可生成未成年人记忆样本说明。
韩麒看得太阳穴一跳。
“谁让它关联的？”
孟绮说：“缩略图触发。没读字，也能按物件类型推。”
陆沉说：“截屏。”
许照微已经举起相机。
屏幕编号、推荐时间、插件状态、关联来源，每一项都写。
陆沉说：“再加一条：禁止自动关联。”
孟绮输入命令。
系统提示：
禁用关联后，将影响愿望归还完整链路。
陆沉说：“确认。”
提示消失。
庙里那排没有点亮的愿灯，同时暗了一下。
像有人把眼睛闭上。
白瓷低声说：“它不高兴。”
陆沉问：“灯？”
“不是灯。”
“那是什么？”
白瓷看着那张黄纸。
“想把纸变成故事的东西。”
秦晚枝忽然说：“检讨不能变成故事。”
她这次声音很稳。
“孩子写检讨，有的怕老师，有的怕家长，也有人只是想把麻烦快点交出去。它不是供人参观的东西。”
她看着黄纸。
“愿望也不是。”
陆沉点头。
“写入处置意见。”
许照微把处置意见写成六项：未寄出信件暂列线索，夹带黄纸暂列线索，不得上传展墙，不得公开字迹，不得自动关联处分残页，不得作为愿望归还、忏悔、责任、授权或身份确认。
功德箱自开只作现场异常，不触发展陈生成。
韩麒让协查员封存两张纸。
秦晚枝却忽然问：“能不能让我看最后一行？”
陆沉说：“可以看，不碰。”
透明板被移近，横格纸最下方还有一行字，不完整，左边被水迹洇掉，右边剩下几个字：
请秦老师把那张牌收起来。
韩麒立刻问：“哪张牌？”
秦晚枝没有回答。
她盯着那几个字，脸色一点点变白。
许照微轻声提醒：“秦老师？”
秦晚枝像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我想起一件东西。”
陆沉问：“什么？”
她摸向钥匙串。
这一次，钥匙撞在一起，发出很细的一声响。
“办公室旧铁柜里，有一个牛皮纸袋。”
韩麒说：“里面是什么？”
秦晚枝看着那张横格纸。
“我一直以为，是没用的旧校牌。”
庙里最靠墙的一盏愿灯忽然亮了一下，很暗，只够照见黄纸上的折痕。
白瓷把袖口攥紧。
“不是让它亮。”
陆沉问：“那是在做什么？”
白瓷说：
“它在等那张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