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许把它们拼起来。”
陆沉说完，院子里没人再动。
两枚槐叶校牌隔着透明封袋躺在垫纸上，一枚来自牛皮纸袋，一枚来自课桌夹层；远看都是旧绿色，边角都有槐叶缺口，缺掉的位置又像被同一把剪子咬过。
负责人盯着它们，喉结动了一下。
“可它们看着就是一对。”
韩麒看向他。
“看着像，不是证据。”
孟绮的离线平板已经弹出识别结果：校牌残片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二，疑似同一未成年人样本，建议合并校牌材料，建议补全姓名残字。
她没有点。
屏幕停在只读页，像一张被按住的嘴。
陆沉说：“把建议拍下来。”
许照微拍屏，韩麒把两枚校牌分别编号，牛皮纸袋里的那枚写作 A，课桌夹层里的那枚写作 b。
负责人急了。
“这样后面看材料的人会不知道它们有关联。”
陆沉说：“有关联就写关联，不写同一。两张校牌只记关联，不合并为同一人。”
“可平台要做的是归还愿望。”
“那就更不能乱归。”
秦晚枝一直没说话。
她站在老槐树影里，眼睛看着 b 号校牌，像看一块从旧年月里翻出来的铁皮。
陆沉问：“秦老师，您见过这种缺口吗？”
秦晚枝过了一会儿才答。
“见过。”
负责人眼睛亮起来。
她立刻补了一句。
“很多孩子都有。”
那一点光又灭了。
秦晚枝说：“槐叶缺口不是一个人的记号，是那批校牌的边角样式。后来补做过几次，颜色、铆钉、背面压字都不一样。”
韩麒问：“能凭批次找到发放记录吗？”
“也许能。”
“在哪里？”
“总务室旧柜，或者门房交接簿。也可能早就搬走了。”
她停了一下。
“我不能保证。”
陆沉点头。
“不能保证也写上。”
许照微记下：槐叶缺口为批次样式，不是个人唯一标记；校牌补做多次，需查发放记录、补领记录、总务交接，以上内容不得转写成任何孩子的身份确认。
白瓷蹲在两枚校牌旁边。
她的影子被槐叶切成细碎的几块。
“它们不是一块疼。”
陆沉问：“哪里不一样？”
白瓷指向 A。
“这个怕袋子。”
又指向 b。
“这个怕桌子。”
负责人听得发怔。
宋临却抬了抬眼。
“你的意思是来源不一样？”
白瓷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陆沉替她把话落到纸上。
“来源待核，不合并。”
韩麒取出透明尺，把两枚校牌边缘对齐；第一眼看，A 的缺角和 b 的凸边几乎能扣上，负责人屏住呼吸，孟绮的平板也在同一秒跳出一行灰字：
拼接成功率提升。
陆沉没有看屏幕。
他看韩麒的手。
韩麒把尺往下移了两毫米。
两枚校牌的边缘错开了。
A 号断口里有一层暗红锈线，b 号断口边缘却是灰白的，像后来被磨过；A 号背面有两个旧铆钉压痕，间距窄，b 号背面只有一个压痕，靠得更低，连压痕旁边的锈粉方向都不同。
许照微把每一处差异拍下来。
“断口锈色不同，铆钉间距不同，背面压线不同。”
她说。
“不能拼。”
负责人小声说：“可是外形能补上。”
陆沉说：“外形不是人。”
孟绮手指停在平板边缘。
“本地规则没看铆钉和锈线，它只看缺口轮廓、残字位置和班级池。”
韩麒问：“班级池从哪里来？”
“点名册缺页、遗失物登记、愿望牌残字、作业本封面，还有直播评论里被反复提到的几个名字。”
宋临低声接了一句。
“热度权重也会进来。”
韩麒看向他。
宋临没有躲。
“演示包里有一层舆情辅助。它不是正式上线规则，但验收时会展示。”
陆沉说：“写进人工备注。”
许照微抬笔。
陆沉一字一句说：“舆情热度不得参与未成年人身份拼接。直播评论不得补足校牌残字。愿望牌不得补点名册缺页。作业本封面不得补校牌姓名。缺口相似不得替代来源核验。”
负责人脸色难看。
“这样会把故事拆得太碎。”
秦晚枝看向他。
“孩子不是故事。”
这句话落下去，树下连叶子都像停了一下。
老槐庙方向忽然亮起一盏小灯。
不是愿灯墙。
是庙门侧边那盏老旧的值夜灯。
它亮得很弱，像怕被人看见。
孟绮的平板同时弹出新提示：
可转入愿望归还说明。
可生成守护叙事。
可展示“校牌终于完整”。
陆沉看着最后一行。
“删除这条展示建议。”
孟绮摇头。
“本地包不能删，只能追加冲突记录。”
“那就追加。”
韩麒说：“我来写。”
他把两枚校牌推远一点，留出中间空白。
冲突记录：A、b 两枚校牌不得拼接展示；不得生成完整校牌说明；不得生成同一未成年人样本；不得据此补全姓名、愿望或监护同意；如需说明，只能说明两枚校牌分别待核。
许照微看完，又补了一句。
“需调取实物批次、补领记录、总务交接和现实监护核验。”
陆沉说：“加。”
白瓷还在看两枚校牌中间的空白。
“它们中间夹着一个别人的名字。”
韩麒立刻问：“谁？”
白瓷摇头。
“不能说。”
“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说出来，就会被它们拿去填缝。”
陆沉看了韩麒一眼。
韩麒明白了。
“不问。”
白瓷这才松了一口气。
宋临忽然说：“如果不合并，验收方会问为什么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二还不能给结论。”
陆沉说：“让他们问。”
“他们会说你们对技术不信任。”
“我们是不信任越权。”
宋临沉默。
孟绮抬头看他。
“越权这两个字，写进去吗？”
韩麒说：“写。”
负责人终于有些压不住。
“那这两张校牌到底怎么处理？总不能什么都不说。”
陆沉把 A 号放回牛皮纸袋旁，又把 b 号放回课桌垫纸旁，中间空着，像给一个不能被系统填上的错误留出位置。
“说它们是两张。”
负责人怔住。
“就这样？”
“就这样。”
“那公众会觉得我们隐瞒。”
秦晚枝慢慢说：“你可以告诉他们，有两张校牌。你不能告诉他们，它们替同一个孩子说了话。”
负责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
这次他没有再争。
老槐庙那盏值夜灯又闪了一下。
白瓷抬起头。
“那边在翻账。”
陆沉问：“愿灯？”
“不是灯。”
白瓷看着庙门侧边的黑影。
“是纸页。”
一阵风从共墙那边穿过来，吹动庙门里垂下的旧布帘。
里面传来轻轻的翻页声。
一页。
又一页。
像有人在找很久以前写下的名字。
韩麒把两枚校牌同时封袋。
“先封。”
陆沉看向老槐庙。
“再看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