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廟的門沒有完全開。
布簾從門縫里垂下來，舊紅布被風吹得一鼓一落，像有人躲在里面喘氣。
翻頁聲還在。
一頁。
又一頁。
韓麒先攔住後面的人。
“外面等。”
負責人下意識往前邁。
韓麒看了他一眼。
“你也等。”
負責人臉上掛不住。
“我是項目現場負責人。”
陸沉說︰“所以更要等記錄。”
許照微先拍門口。
舊門檻、布簾、廟內供桌、值夜燈、地上的香灰、牆邊未拆的線路盒，都被她一一拍下。
孟綺把離線平板調成只讀。
“我只記錄本地提示。”
陸沉點頭。
韓麒掀開布簾。
廟里沒有人。
供桌上放著一本厚賬。
封皮發黑，邊角磨破，紅線從書脊里散出來。賬本自己翻著，紙頁每翻一下，桌上的香灰就輕輕抬起一點，像有人在從灰里找字。
白瓷站在門檻外，沒有立刻進去。
“它在把大人的字翻到前面。”
陸沉問︰“孩子的字呢？”
白瓷搖頭。
“被夾在後面。”
秦晚枝听見這句話，手指微微一緊。
她看著那本賬。
“這是老槐廟的功德簿。”
韓麒問︰“學校用過？”
“學校不用。”
她說。
“但孩子會從側門過來。家長、老師、廠里的人，有時也會來添香油錢，廟祝不識字的時候會請別人代寫，後來廟祝自己記。”
負責人在門外听見，急著插話。
“那這能證明有人替孩子求過願。”
秦晚枝回頭。
“只能證明有人寫過。”
陸沉走到供桌前。
功德簿停在一頁舊紙上。
左欄寫年月。
中欄寫錢數。
右欄寫事由。
最下面一格，字跡已經被香灰糊住，只能看見幾個斷開的字︰替，願，孩子，平安。
旁邊另有一個成年人姓名。
孟綺的平板亮了一下。
識別到成年人代願記錄。
建議關聯未成年人願望樣本。
建議補充守護人證明。
建議轉入願望歸還說明。
陸沉說︰“停在只讀。”
孟綺沒有點。
“已經停住了。”
屏幕上的灰字卻還在跳。
韓麒戴上手套，把功德簿周圍的香灰先取樣，再把賬頁壓平。
“不能翻太快。”
許照微低頭記錄。
陸沉看向負責人。
“現在能說什麼？”
負責人遲疑。
“有人替孩子求平安。”
陸沉說︰“再短一點。”
負責人不明白。
韓麒替他說。
“有人寫了這句話。”
陸沉點頭。
“就到這里。”
負責人臉色變了。
“這也太冷了。”
秦晚枝說︰“冷一點，才不會燙到別人。”
白瓷終于跨進門檻。
她走到供桌邊，眼楮不看字，看夾在兩頁中間的香灰。
“這里有很多手。”
韓麒問︰“誰的手？”
白瓷搖頭。
“有的拿錢，有的拿筆，有的按著紙。”
她停了一下。
“沒有一只手能替孩子點頭。”
廟里很靜。
那盞值夜燈忽然暗了一下。
孟綺看著屏幕。
“本地包在嘗試把成年人姓名轉成守護人。”
陸沉說︰“不許轉。”
“規則里沒有關閉項。”
“追加沖突記錄。”
許照微抬筆。
陸沉說︰“成年人姓名不得自動轉為監護人。香油錢不得轉為授權。代願記錄不得轉為孩子知情。廟祝代寫不得轉為真實願望。”
韓麒補了一句。
“即使是親屬，也要走現實核驗和撤回路徑。”
許照微寫下去。
負責人低聲說︰“如果這人真是家里人呢？”
韓麒說︰“那就更該尊重核驗。”
“家里人也不行？”
陸沉看向功德簿。
“家里人可以愛他，不能替他被公開。”
負責人沒說話了。
功德簿又翻了一頁。
這一頁夾著一張很薄的黃紙。
黃紙不是願望牌，像廟里臨時裁下來的收條，上面寫著一串錢數，後面有小字︰代寫。
秦晚枝看清那兩個字，輕輕吸了一口氣。
“那年廟祝眼楮不好，很多字讓學生幫忙寫。”
韓麒立刻問︰“學生？”
“大孩子。”
她馬上補上。
“不一定是這所學校的，也不一定是賬里寫到的孩子。”
陸沉說︰“這句也記。”
許照微寫︰代寫人與被代願對象不可混同。
孟綺的平板忽然把兩張校牌編號拖進同一個提示框。
校牌 A，校牌 b，功德簿代願記錄，可形成復合願望鏈。
建議生成“多年守護”說明。
白瓷抬手捂住耳朵。
“它又在疊。”
陸沉的聲音壓低。
“拆開。”
孟綺手指飛快地在只讀頁上添加人工分項︰校牌 A，來源牛皮紙袋；校牌 b，來源課桌夾層；功德簿頁，來源老槐廟供桌；黃紙收條，來源賬頁夾帶；四項互不補足。
韓麒看完。
“再加一句。”
孟綺等著。
“不得生成多年守護說明。”
她敲下去。
屏幕閃了一下。
灰色提示沒消失，但不再繼續擴展。
白瓷慢慢放下手。
“紙頁不擠了。”
供桌底下卻傳來一聲輕響。
許照微用手電照過去。
桌腳旁有一只舊木匣。
匣子沒有鎖，蓋子上積著厚灰，灰面上有一道新鮮指痕，像剛被誰從里面推過。
韓麒蹲下拍照。
“先別開。”
木匣里傳出紙片摩擦的聲音。
不是翻賬。
更像有人把一疊小紙條往外頂。
秦晚枝看著那只木匣，聲音輕了下來。
“撤願匣。”
陸沉問︰“做什麼的？”
“有人許願後後悔，或者不想掛在外面，就把牌子摘下來，放這里。”
負責人怔住。
“撤願也有？”
秦晚枝看他。
“人當然會後悔。”
陸沉看向木匣。
“撤願匣開啟，只作撤回線索，不作代願完成。”
門外忽然有人說話。
是協查員壓低的聲音。
“韓隊，外面來了一位女士。”
韓麒沒有回頭。
“什麼事？”
“她說，她要撤下孩子的信息。”
廟里的值夜燈一下亮了。
功德簿停住。
白瓷看著那只舊木匣。
“她不是來點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