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示屏黑下去后，庙门口反而更亮。
不是屏幕的光。
是老槐庙里那排小灯，一盏接一盏，从供桌下方亮到侧墙。
黄光贴着地面爬出来，照到撤愿匣的缝口，又沿着那张没有翻面的纸条边缘绕了一圈。
纸条没动。
白瓷却往前走了一步。
韩麒立刻伸手。
“别靠近。”
白瓷没有回答。
她的眼睛盯着地上的灯影，瞳孔里映出一小格一小格的黄光，像有人把旧点名册摊在她脚下。
孟绮的平板响起提示。
争议样本暂隐完成。
替代说明已写入本地名册。
纪念表达待补充。
遗愿性内容池待确认。
负责人松了口气。
“你看，原展示页已经停了。这只是内部处理项，不对外。”
陆沉看着那行字。
“内部项会生成什么？”
孟绮没有马上答。
她点开灰色详情，脸色沉了下去。
“会保留愿望摘录，关联愿灯序列，开放见证人补充。”
宋临低声说：“这个词不是死亡判断，只是产品侧把长期无人认领的愿望放进纪念区，避免页面空掉。”
韩麒问：“游客能补？”
孟绮说：“试用包里，游客端看不到全量，但扫码后能写守护留言。”
陆沉说：“那就不是内部项。”
宋临按住眉心。
“我马上让后台停。”
他又拿起对讲机。
“愿望摘录、纪念区、见证人补充，全部关。”
对面迟疑。
“宋总，关了以后这条线就没有互动了。”
宋临看着陆沉。
“先关。”
对讲机那边没有立刻回话。
庙里的灯又亮了一盏。
白瓷的脚尖越过门槛。
秦晚枝低声叫她。
“白瓷。”
白瓷像没听见。
她抬起手，手指悬在半空。灯影爬到她袖口，沿着白色布料往上贴。
许照微看见地面上多了一行淡淡的字。
不是墨。
是灯照出来的影。
未署名愿望。
无人答到。
可由见证人补充。
韩麒往前一步。
陆沉比他更快。
他把现场状态表往地上一压，纸面挡住那行灯影。
“白瓷，看纸。”
白瓷的睫毛颤了一下。
灯影从她袖口退开半寸，又很快贴回来。
她轻声说：“它不是喊我的名。”
陆沉说：“那也别答。”
“它在找能答的人。”
“谁都不能替它答。”
白瓷慢慢低头，看见状态表上的四个字。
撤回主张。
她眨了一下眼。
那排灯像被风按住，火苗同时矮下去。
负责人站在门口，声音发虚。
“这只是灯影吧？”
韩麒没看他。
“许照微，拍地面。孟绮，导出提示和状态变更。”
许照微蹲下拍照。
镜头里，灯影被状态表压断，只剩几个碎字在纸边抖。
遗愿。
补充。
答到。
秦晚枝看见“答到”两个字，脸色很差。
“以前学校点名，没人应，老师会先空着。”
负责人说：“秦老师，这和点名没关系。”
秦晚枝看向他。
“有关系。”
她的声音很稳。
“空着就是空着。不能让旁边的人替他喊到。”
庙里传出很轻的木响。
像讲台上的旧教鞭敲了一下桌沿。
白瓷抬起头。
“灯不喜欢空着。”
陆沉说：“人可以空着。”
他转向孟绮。
“状态表第四项，愿望纸不得写成遗言。愿望纸不得转为遗言池或纪念授权。”
孟绮立刻录入。
本地包弹出红色提示。
缺少状态判断。
请确认样本对象状态。
陆沉说：“写，不得由愿望推定。”
孟绮输入。
红字没有消失。
请补充同意来源。
“没有同意来源。”
请补充纪念授权。
“没有纪念授权。”
请补充见证人。
韩麒冷声说：“无。”
孟绮敲下“无”。
系统卡住。
平板屏幕上转出一圈灰光。
那圈灰光越转越慢，最后停在一个空白框里。
建议使用教师记忆补充。
秦晚枝往后退了半步。
陆沉说：“不使用。”
建议使用家长撤回主张补充。
来访的女人猛地抬头。
“我不是来给你们补故事的。”
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手里的旧伞敲到地面。
“我来撤。”
许照微把这句话写进记录。
陆沉说：“第五项，撤回主张不得反向转为愿望解释、纪念授权、见证材料或状态判断。”
孟绮跟着打字。
这一次，灰光停住了。
宋临的对讲机里终于传来回话。
“后台已停纪念区，但旧庙本地包没有完全同步。灯序列还在。”
宋临问：“能不能断？”
对面说：“断了会触发保护页。”
陆沉问：“保护页写什么？”
对面沉默了一下。
孟绮在平板上调出预览。
一行灰字跳出来。
此愿未归，请温柔守候。
下方是一个按钮。
我来替他点灯。
韩麒的脸沉下来。
“谁写的？”
负责人解释：“这是公益话术，不指向具体人。”
陆沉说：“按钮指向什么？”
孟绮点开跳转。
愿望归还入口。
补充关系。
上传留言。
点亮纪念灯。
白瓷忽然捂住胸口。
“它把空的地方当座位。”
陆沉看向地面。
灯影绕过状态表，分成几条细线，正往她脚下钻。
韩麒伸手要拉人。
白瓷自己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得很慢，像脚踝被水草缠住。
秦晚枝扶住她的肩。
白瓷的声音很轻。
“有人在说，答一下就不用空着了。”
陆沉说：“空着也要留着。”
他把笔递给许照微。
“把这句写进表里。”
许照微写：未答不得代答，空位不得补人。
陆沉继续说：“第六项，愿灯不得替代确认。点灯不得转为认领。留言不得转为监护同意。纪念区不得转为状态判断。”
许照微一项一项写下去。
每写完一项，地上的灯线就断一截。
写到最后，白瓷袖口上的黄光完全退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没有字。
只有刚才被灯烫出的浅红。
韩麒看见了。
“疼？”
白瓷摇头。
“不是疼。”
她把手藏到袖子里。
“像有人想把我放进一张表。”
孟绮的平板忽然弹出新的空白页。
愿灯名册。
第一栏：姓名。
第二栏：愿望。
第三栏：状态。
第四栏：见证人。
第五栏：归还方式。
每一栏都是空的。
空白却在自动抖，像等着谁把字填上。
宋临看着那张空白页，脸色终于变了。
“这不是前端页面。”
孟绮说：“是本地包底层表。”
负责人低声说：“会不会只是缓存？”
陆沉说：“缓存也会吃字。”
他把现场状态表翻到新页。
“愿灯名册暂停读写。”
孟绮照着录。
系统提示。
需要关闭理由。
陆沉说：“理由，愿望来源未核。对象状态未核。同意来源未核。撤回主张已提出。任何补全都可能造成错误确认。”
孟绮敲完。
空白页没有消失。
它只是慢慢变灰。
庙里所有小灯同时暗下来，只留下供桌上一盏。
那盏灯的火苗很细，直直对着庙门深处。
秦晚枝忽然看向里面。
“后门。”
韩麒问：“庙还有后门？”
“不是外面的门。”
秦晚枝盯着供桌后那片黑。
“是内殿门。以前不让孩子进去。”
供桌后传来一声扣簧弹开的响。
咔。
黑暗里，一道门缝慢慢露出来。
门缝后面不是神像。
是一排排没有点亮的愿灯。
它们像安静坐着的人，正等下一次点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