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殿门开了以后，外面的风也停了。
布帘不再鼓动。
庙门口的人全都听见了同一种声音。
不是铃。
不是翻页。
是灯芯在油里轻轻吸气。
一盏。
又一盏。
门缝里的黑暗被细火切开，露出两排旧木架。木架上摆满小灯，灯碗不大，边缘有褐色油垢，每只灯前都插着一张窄纸牌。
纸牌朝里。
没人看得见字。
可它们排得太整齐。
像学生排队等点名。
白瓷站在门槛外，手指紧紧攥着袖口。
“它们在数空位。”
韩麒立刻说：“谁都不进去。”
负责人急了。
“不能不进去。内殿原本就是愿望记忆馆核心展区，验收组已经在校门那边等。”
宋临看着那两排灯，声音压低。
“核心展区没有计划现在开。”
孟绮的平板弹出提示。
内殿愿灯序列已加载。
建议按验收序列归愿。
建议完成首灯演示。
建议生成愿望归还现场。
陆沉问：“验收序列谁排的？”
孟绮点开底层说明。
“本地包把游客留言、旧展示页、同学会活动记录、愿望摘录和功德簿代愿混成了推荐顺序。验收表只看见排好的灯位。”
韩麒冷笑了一声。
“一锅乱炖。”
负责人皱眉。
“数据只是排序，不是确认。”
陆沉说：“排序会决定谁先被公开。”
他看向内殿。
“公开就不是中性的。”
秦晚枝站在侧门边，脸色很白。
“以前孩子不能进这里。”
负责人说：“秦老师，现在是展区，不是以前。”
秦晚枝看着灯架。
“不让进，是因为里面供的是大人的愿。孩子挂愿望牌，只能挂在外墙。”
陆沉问：“那这些灯为什么像在点孩子？”
秦晚枝没有马上回答。
她的手扶住门框。
“后来庙没人管了。谁把牌子拿进去，我不知道。”
许照微写下去：内殿历史用途待核；旧习俗不证明当前灯位对象；儿童愿望牌进入内殿原因待核。
孟绮的屏幕忽然分出一列名单。
没有姓名。
只有灯位。
A-01。
A-02。
A-03。
每个灯位后面都有一只验收勾选框。
第一只框已经被系统预填成黄色。
备注：建议作为首灯完成。
白瓷盯着最长的那条，呼吸慢了一拍。
“它前面没人。”
韩麒问：“灯前面？”
白瓷摇头。
“队伍前面。”
她闭了闭眼。
“后面的都在推它。”
那盏 A-01 还没亮，灯碗里的油却起了波纹。
像有人在里面小声哭。
负责人压低声音。
“先处理第一盏，也许后面就稳了。”
陆沉看他。
“按什么处理？”
“按验收顺序，先做一个示范。”
“示范给谁看？”
负责人被问住。
宋临接过话。
“给验收组看流程。我们可以不公开姓名，只做愿望归还过程演示。”
陆沉说：“愿望来源未核。”
孟绮补充：“监护权未核。”
韩麒说：“灯位对象未核。”
许照微说：“撤回主张影响范围未核。”
秦晚枝低声说：“孩子有没有许过这盏灯，也未核。”
陆沉看向宋临。
“这不是过程展示，这是把未核空位推到台前。”
宋临没有反驳。
他的对讲机里又传来声音。
“宋总，验收组已经到校门。他们问首灯演示能不能按计划开始。”
孟绮脸色变了。
“验收页已经排了首灯？”
她点开另一层。
屏幕上跳出A-01的验收项。
后面挂着三个人的电子勾：内容策展、项目运营、技术联调。
监护核验和愿望来源两栏仍是空的。
陆沉说：“截屏。”
许照微立刻拍。
韩麒问：“谁先勾的？”
孟绮说：“项目排期自动带入。三个人只确认设备和展陈准备，不是孩子材料。”
负责人松了口气。
“那就是验收流程。”
陆沉说：“验收流程也不能替代监护同意。”
白瓷忽然后退一步。
内殿里所有未点亮的灯同时晃了一下。
没有风。
灯油却往门口倾。
白瓷说：“有人在推队首。”
韩麒挡到她前面。
“听得清吗？”
白瓷摇头。
“不是名字。”
她把手按在胸口。
“是一种催。”
她顿了顿。
“快一点，别空着。”
陆沉走到门槛前，但没有跨进去。
“现场状态表。”
许照微翻页。
陆沉说：“第一项，内殿愿灯序列暂停归愿。灯位、验收顺序、设备勾选和展示时段不得作为身份确认、愿望归属、状态判断或监护同意。A-01退出首灯演示。”
孟绮跟着录入。
系统弹出红字。
暂停会导致验收项缺失。
建议至少完成首位愿灯。
陆沉说：“第二项，首位也不释放。”
负责人脸色一变。
“陆顾问，你这是把整个入口按死。”
“不是按死。”
陆沉看着那盏 A-01。
“是把入口从确认改回线索。”
孟绮输入：归愿入口改为线索提交入口。
系统提示。
该操作将导致愿灯展项暂不通过。
宋临闭了闭眼。
“确认。验收延期写我。”
负责人转头看他。
“宋总！”
宋临没有看负责人。
“验收完成也不是监护权。”
对讲机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问：“那验收页怎么显示？”
宋临看向陆沉。
陆沉说：“显示暂停原因。”
负责人急声说：“不能这么写，太难看。”
韩麒说：“那就写得准确。”
许照微把笔尖停在纸上。
陆沉说：“未成年人相关愿望样本，来源未核、对象未核、同意未核、撤回路径未完成，暂停归愿展示。”
孟绮敲下去。
内殿里，A-01 的油面静了一点。
白瓷轻轻吐出一口气。
“队首不哭了。”
秦晚枝看向她。
“你能看见谁吗？”
白瓷摇头很快。
“看不见。”
她像怕别人误会，又补了一句。
“只有空位。”
韩麒点头。
“就记空位。”
许照微写：白瓷仅报告空位压力，不确认人。
庙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协查员从侧门进来。
“韩队，验收组到警戒线外了。他们带着首灯流程单，要求项目方说明为什么停。”
负责人像抓住了救命绳。
“让他们先看一盏。设备、灯油、动线都已经验过，不涉及姓名。”
宋临把对讲机摘下来，放到桌上。
“我出去解释。”
负责人盯着他。
“这次不过，你的内容验收也一起退。”
宋临看向内殿，又看向A-01后面那两栏空白。
“那就退。”
他在验收页第三项写下：首灯演示取消；原因不是设备故障，而是对象、愿望来源和监护意见未核。
孟绮输入后，红字跳出。
项目责任人将收到延期说明。
宋临按下确认。
红字退成灰色，A-01的黄色预填勾也随之消失。
内殿最里面忽然亮起一点火。
不是 A-01。
是最后一排的一盏灯。
那盏灯很小，火苗缩在灯碗边缘，像迟到的人站在队伍末尾。
秦晚枝脸色变了。
“那一排不是学生灯。”
陆沉问：“是什么？”
秦晚枝看了很久。
“旧庙给庙祝留的长明灯。”
负责人立刻说：“那就和孩子无关。”
陆沉说：“也不能这么判。”
他看向许照微。
“第四项，末排灯位性质待核。不得因疑似成人灯位排除未成年人关联，也不得因队列形态纳入未成年人样本。”
许照微写下去。
白瓷望着最后那点火。
“它不是在排队。”
韩麒问：“那它在做什么？”
白瓷低声说：“看门。”
话音刚落，内殿另一侧传来木轴转动声。
第二道门，在更深的地方，开了一条细缝。
门缝里没有灯。
只有一点很冷的白光。
孟绮的平板黑了一下，又亮。
新的提示没有标题。
只有一行字。
争议样本保护模式可启用。
宋临看着那行字，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不是我们本地包的提示。”
陆沉看着那道冷光。
“那就是有人接进来了。”
白瓷往后退到门槛之外。
她没有答到。
也没有看任何一盏灯。
她只是把袖口攥得更紧。
“门后面没有队。”
陆沉问：“有什么？”
白瓷摇头。
“有一张更大的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