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角没有立刻取。
韩麒把庙门外的人往后压了三步，宋临叫停公开端弹幕同步，孟绮把平板扣在掌心里。
老槐庙里只剩那片黄纸露在墙缝外。
很小。
却让所有愿灯都低了一截。
秦晚枝站在门槛边，没有再往前走。
她的手指攥着钥匙串，钥匙齿贴在掌心，压出一道白痕。
“别直接夹出来。”
陆沉看她。
秦晚枝低声说：“旧纸被水汽泡过，边一碎，就没人说得清它原来长什么样。”
韩麒回头看了一眼。
“你以前处理过？”
秦晚枝没有立刻答。
她看着墙缝。
“老师都处理过。请假条、检讨书、家长回执、医务室小票，最后都塞进一个档案袋里。袋子破了，就用胶带缠。”
她停了一下。
“后来谁拿走一张，也很难查。”
这句话比墙缝里的纸更薄。
却刮得庙里所有人都安静。
陆沉把状态表重新打开。
“第一项，纸角取出前，现场不读字，不猜姓名，不按 A-01、点名铃、灯位或愿望牌顺序推对象。”
许照微写下。
孟绮同步录入。
平板屏幕亮了。
新提示跳出来。
检测到疑似请假材料。
建议转入矛盾样本核验。
陆沉说：“不转。”
孟绮抬头。
“它已经识别到‘请假’两个字的概率了。”
韩麒皱眉。
“它看见字了？”
“不是看见。”孟绮把详情调出来，“它用形态、纸张尺寸、旧档案分类和前一条感应记录推的。”
白瓷站在门槛外，听到“感应记录”四个字，肩膀轻轻缩了一下。
陆沉看向孟绮。
“第二项，白瓷感应不得参与纸张类型判断。”
孟绮没有犹豫，直接填。
系统提示。
样本识别置信度下降。
建议人工补录。
“不补录。”陆沉说。
宋临这一次比孟绮更快。
“现场项目方附议。”
负责人脸色一沉。
“宋总，公开端已经有人把纸角放大了。再拖，他们会说我们藏东西。”
韩麒看着他。
“你这句话最好别让外面听见。”
负责人闭了嘴。
陆沉从箱里取出透明封存袋、镊子、无酸纸托和一块细薄的不锈钢片。
许照微把摄像头转向墙面，只拍墙缝、手和封存袋编号，不拍白瓷，不拍秦晚枝。
袋号：hY-09-qJ-001。hY-09为槐荫现场第九批证物台号，qJ为取件类前缀，不是卷号。
孟绮看见编号，指尖停了一下。
“qJ？”
陆沉说：“取件。不是请假。”
许照微把这句话也写进备注。
白瓷的影子在门槛外缩成很浅的一团。
愿灯的光没再拉它。
但纸角露出的地方，墙灰像被人用指甲挠过，一点一点松下来。
陆沉把不锈钢片贴进缝里，没有碰纸面。
第一下，墙缝里掉出一粒灰。
第二下，纸背露出一条折痕。
秦晚枝呼吸停住。
“是横折。”
陆沉没有接话。
他把无酸纸托抵在下方，用镊子夹住最外侧没有字的空白边。
黄纸慢慢出来。
半截。
又半截。
最后是一张被撕掉右上角的薄纸。
不是完整纸。
也不是刚才所有人心里想的完整请假条。
它像从一张更大的纸上被硬扯下来，边缘毛着，背面有两道旧胶痕。
陆沉没有翻面。
他把纸直接落到无酸纸托上。
许照微说：“封存前只确认外观。”
孟绮录入：黄旧薄纸一件，右上缺角，背面可见横折与胶痕，未读正面文字，未确认来源。
平板震动。
可见字符识别请求。
陆沉说：“拒绝。”
孟绮点拒绝。
第二条提示接着弹出。
公开端需要说明材料性质。
陆沉说：“写疑似纸质材料。”
负责人急了。
“疑似纸质材料？大家都看见了，那就是请假条边。”
秦晚枝忽然转头。
“看见边，不等于看见条。”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
负责人却被噎住。
秦晚枝低头看自己的钥匙。
“当年很多东西边都一样。学校用一沓红格纸，写请假，写检讨，写家长回执，也写值周记录。”
她没有看白瓷。
“只看边，谁都可以说成自己想要的东西。”
陆沉说：“第三项，纸边不等于文件类型，纸类不等于内容，内容不等于对象，记录对象不等于事实成立。”
许照微写到最后，笔尖顿了顿。
韩麒说：“这句留着。”
孟绮同步提交。
系统沉默了很久。
像被这四层拆开后，不知道该把那张纸放进哪只抽屉。
温既白的声音在平板里响起。
“你们可以不公开，但至少应当上传封存影像。”
陆沉说：“不上传原件影像。”
“只上传背面。”
“背面也可能有折痕、胶痕和保管痕。”
“这些不会泄露姓名。”
“会泄露保管路径。”
那边停了半秒。
温既白说：“保管路径本来就是核验所需。”
陆沉说：“所需，不等于你所需。”
宋临看向平板。
“联合运营组不得调用 hY-09-qJ-001 的影像、折痕、胶痕和纸张尺寸作为标签训练材料。项目方附议现场封存意见。”
负责人猛地转过头。
“宋总，这会影响试用评估。”
宋临终于看他。
“那就写进评估。”
庙里几盏愿灯抖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
是像有人听见“评估”两个字后，不甘心地晃了晃灯芯。
白瓷低声说：“它被折过两次。”
所有人都停住。
陆沉没有问“谁折的”。
他问：“你能只说感觉，不说结论吗？”
白瓷点头。
“第一次很急。”
她望着墙缝，眼睛不落在纸上。
“第二次很慢。”
她咽了一下。
“慢的那次，是为了藏起来。”
许照微写：白瓷报告折痕压力感，不确认文件类型、书写人、被记录人、保管人、撤件人或当日状态。
孟绮同步。
系统又弹出一行。
建议关联撤件行为。
陆沉说：“可以关联行为，不能关联人。”
孟绮把这句话写进去。
可关联：存在取出、撤下、转移或再封存可能。
不可关联：具体姓名、身份、监护关系、到校情况、愿望归属、点名回应。
平板通过。
秦晚枝抬起头。
“档案室里应该有借出簿。”
韩麒问：“停办那么多年，还在？”
“旧校的借出簿不一定在档案室。”秦晚枝说，“有些老师怕学生材料丢，就放在门房或者办公室抽屉。后来改造，东西会先堆到临时库。”
负责人像抓住救命绳。
“临时库是我们管的。”
韩麒看他。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负责人嘴唇动了动。
“我不知道你们要查这个。”
陆沉把封存袋压平。
“现在查。”
负责人拿出门禁卡，手有点抖。
宋临看见了。
“你抖什么？”
“庙里冷。”
韩麒说：“六月二十四，南城三十一度。”
负责人不说话了。
临时库在旧校和老槐庙之间。
一条窄走廊从侧门过去，墙皮被潮气泡出鼓包，顶上的应急灯坏了一半，绿光一闪一闪。
走到一半，白瓷停住。
她看向右侧墙面。
那边是庙。
墙很厚。
却有一点很细的香灰味从砖缝里透出来。
韩麒问：“怎么了？”
白瓷摇头。
“墙那边有纸。”
陆沉看着她。
白瓷立刻补了一句。
“我不知道是什么纸。”
她又补。
“也不知道是谁的。”
陆沉点头。
“这样说就够了。”
他们没有停。
临时库门打开时，一股塑料布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扑出来。
里面堆着课桌、旧展板、拆下来的校门牌、庙里换下的灯架，还有几只标着“档案杂件”的纸箱。
负责人刷卡进去。
门禁机滴了一声。
孟绮看着后台。
“这张卡最近一次开库，是昨晚二十三点四十六分。”
陆沉说：“门禁记录只作开库线索，不作取纸人确认。”
负责人脸色白了。
“不可能。”
韩麒伸手。
“卡。”
负责人迟疑。
宋临说：“给他。”
卡被放到韩麒掌心。
韩麒翻看背面。
卡套内侧夹着一小片透明胶。
胶面上沾着黄色纸屑。
没人说话。
陆沉把第二个封存袋拿出来。
袋号：hY-09-qJ-002。
负责人声音发干。
“那不是我夹的。”
陆沉说：“这句话也记录。只记录陈述，不作判断。”
许照微落笔。
秦晚枝已经走到角落的旧铁柜前。
铁柜上贴着褪色标签。
槐荫旧校临时移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未公开学生材料。
柜门没锁。
只是用一截旧红绳绕住。
绳结打得很紧。
像有人不想让后来的人轻易打开。
陆沉没有碰红绳。
他看向负责人。
“谁开的柜？”
负责人额头冒汗。
“我不知道。”
孟绮盯着后台，声音也低了。
“昨晚二十三点四十六分开库后，库内摄像头离线十一分钟。”
宋临问：“离线原因？”
“维护。”
“谁报的维护？”
孟绮继续往下查。
屏幕上弹出一条旧工单。
报修人一栏空着。
处理人一栏也空着。
只有备注。
墙体渗水，庙侧夹层需临时遮挡。
韩麒抬头。
“庙侧夹层？”
白瓷站在库门口，脸色很白。
她没有看铁柜。
她看着那面和庙相连的墙。
墙皮鼓包的地方，慢慢渗出一条灰线。
像有人在墙那边，用很钝的东西划过。
陆沉把 hY-09-qJ-001 放进证物箱。
“第四项，封存纸件不得离开现场证物链。撤件追查从门禁、离线工单、临时库和庙侧夹层开始。不得向公开端披露材料类型、姓名猜测或学生状态。”
许照微写完。
孟绮提交。
系统没有弹红字。
它只给出一行灰色提示。
愿灯名册完整度下降。
无人回应仍为空事实。
陆沉看着那行字。
“保持。”
临时库外，老槐庙里的灯忽然一盏一盏暗下去。
不是熄灭。
是像有人把名字藏到墙后，不让灯再照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