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側夾層四個字落在屏幕上以後，臨時庫里的燈閃了一下。
不是斷電，是應急燈的綠光被牆上灰線吞了一口。
白瓷站在門邊，沒有再往前走。
她的手指貼著袖口，指節發白。
“牆在響。”
韓麒立刻看向牆面。
牆沒有響。
灰線卻慢慢往下延，牆皮像被一根線從里面抽裂。
負責人退到課桌邊。
“這里以前沒有夾層。改造圖紙上沒有。”
宋臨看他。
“圖紙誰給的？”
負責人喉嚨動了一下。
“舊校移交資料。”
秦晚枝低聲說︰“舊校以前有一段廟牆被封過。”
陸沉看向她。
秦晚枝的手還攥著鑰匙。
“不是正式施工。那時候廟那邊漏雨，學校這邊怕孩子翻過去，就砌了一層薄牆。後來廟又修，牆就越補越厚。”
韓麒問︰“誰知道里面有空？”
秦晚枝搖頭。
“老師只知道別靠近那面牆。”
白瓷閉了閉眼。
“里面有紙踫紙的聲音。”
她很快補了一句。
“我不知道紙上寫了什麼。”
陸沉說︰“這樣記。”
許照微記錄︰白瓷報告牆內紙張摩擦感，不確認數量、內容、姓名、狀態、願望來源或保管人。
孟綺同步錄入。
系統提示。
檢測到夾層疑似多件材料。
建議轉入批量識別。
陸沉說︰“不批量。”
孟綺已經把限制寫進去。
夾層開啟前，只確認結構風險、取件路徑、封存編號和現場權限；廟側夾層只作待取證區域，不回填願燈名冊。
系統灰了一下。
批量識別入口關閉。
韓麒拿出手電，沿著灰線照過去。
那面牆在舊鐵櫃後面。
櫃腳下積著一層潮灰，紅繩垂在櫃門上，繩結沒動。
陸沉沒有開櫃。
他先讓韓麒把櫃體四角拍照，許照微記錄位置，孟綺登記門禁時間。
負責人皺眉︰“只是開牆，不用這麼慢吧？”
韓麒把手電光掃到他臉上。
“你昨晚開庫十一分鐘，夠快嗎？”
負責人閉嘴。
宋臨說︰“所有動作按現場證物鏈走。速度寫進成本，不寫進結論。”
這句話讓負責人臉色更難看。
陸沉把第三個封存袋取出來。
袋號︰hY-09-Jc-001。
孟綺問︰“Jc？”
陸沉說︰“夾層。”
這次沒人再問是不是檢討。
韓麒把舊鐵櫃往外挪。
鐵櫃腳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響。
牆面露出來。
灰線從鼓包處往下垂，盡頭有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空洞。
洞口不是新裂的。
邊緣黑，里面有香灰。
白瓷往後退了一步。
“願燈從這里看人。”
陸沉沒有追問“看誰”。
他說︰“只記感應方向。”
許照微落筆︰白瓷報告廟側光感從夾層向校側透入，不確認被看對象。
孟綺同步。
平板立刻彈出提示。
可關聯願燈名冊等待位。
陸沉說︰“不關聯等待位。”
宋臨接上︰“也不關聯熱度、守護留言和歸還隊列。”
孟綺把三項全填進去。
溫既白的聲音又出現了。
“你們不能把所有關聯都切掉。夾層本來就是跨場景證據。”
陸沉說︰“跨場景，不等于跨權限。”
“學校材料和廟材料在同一處出現。”
“只能說明同一處出現。”
“你知道這會讓樣本完整度繼續下降。”
“下降不是錯誤。”
平板那頭安靜了一秒。
溫既白說︰“完整度下降，公開端會認為你們不願解釋。”
秦晚枝忽然開口。
“孩子的材料不該拿來解釋給公開端听。”
她說完，自己也怔了一下。
鑰匙串在她掌心輕輕響。
陸沉看了她一眼，沒有替她補話。
韓麒用薄刃沿著空洞邊緣清灰。
第一層牆灰落下。
里面露出舊磚。
第二層薄灰刮開後，一片褪色紅紙邊從磚縫里垂了出來。
不是剛才那張黃紙。
這張更硬，邊上穿著細繩。
像廟里掛願望牌的紅牌。
負責人脫口而出︰“願望牌！”
陸沉說︰“疑似紅色紙牌。”
負責人咬住後半句。
許照微記錄。
孟綺錄入︰疑似紅色紙牌一件，未取出，未讀字，未確認類別。
系統提示。
建議歸入願望歸還入口。
陸沉說︰“拒絕。”
孟綺點拒絕。
韓麒把紅紙牌托出來。
紙牌背面貼著一小塊透明膠，膠上粘著牆灰和半截細繩。
正面壓在無酸紙上。
仍舊不翻。
袋號︰hY-09-Jc-001。
許照微說︰“只記錄背面與附著物。”
陸沉點頭。
第二件材料露出來時，秦晚枝的呼吸明顯亂了。
那是一張橫折的白紙。
邊角被紅繩勒出一道淺痕。
紙面朝里，看不見字。
白瓷低聲說︰“它不是願望。”
所有人看向她。
白瓷馬上低頭。
“我只是說感覺。”
陸沉問︰“什麼感覺？”
“像有人被逼著把話寫直。”
她停了一下。
“寫完又塞彎了。”
許照微寫得很慢。
白瓷報告書寫壓力感，不確認文件類別、文字內容、書寫人、被指向對象或事實成立。
孟綺同步。
袋號︰hY-09-Jc-002。Jc為夾層材料前綴。
系統提示。
疑似檢討材料。
建議關聯處分公示殘頁。
陸沉說︰“不關聯。”
秦晚枝忽然說︰“檢討書也可能是練字紙。”
負責人看向她。
秦晚枝沒有看他。
“那時候孩子犯錯，老師會讓重寫。有些紙沒有名字，有些寫的是別人讓他寫的話。”
她把鑰匙串放進口袋。
“不能看見檢討兩個字，就當成罪證。”
陸沉說︰“第四項，疑似檢討材料不得作為過錯、處分、到校、缺席、願望或身份判斷。”
許照微落筆。
孟綺同步提交。
平板紅了一瞬。
限制與既有標簽沖突。
已有標簽︰悔過願望。
韓麒冷笑。
“誰給孩子的檢討書貼悔過願望？”
孟綺查後台。
“不是人工標簽，是願燈名冊自動合並。檢討書、願望牌、守護留言共現後生成的。”
宋臨沉聲說︰“刪除？”
陸沉說︰“不刪除。封存標簽來源，標記無效，不讓它繼續派生。”
孟綺照做。
標簽狀態︰無效待審。
派生關系︰凍結。
溫既白開口︰“凍結派生會影響同批次樣本。”
陸沉說︰“那就一起停。”
“你沒有全國權限。”
“我有現場拒絕權。”
這句話落下去，臨時庫外的願燈忽然暗了一排。
像一串排隊號碼被人按住。
第三件東西卡在磚縫最深處。
韓麒換了細鑷子。
他沒有硬拔，只把磚縫兩側的灰慢慢刮松。
這次出來的是半張表格。
紙比前兩件都新一點，但也泛黃。
上方有一個空白方框。
方框邊緣能看出曾經準備蓋章。
沒有章。
負責人盯著那半張紙，臉上血色退得干干淨淨。
孟綺看著他。
“你認識？”
負責人搖頭太快。
“不認識。”
陸沉說︰“記錄陳述。”
許照微寫下。
白瓷沒有看那張表格。
她盯著牆洞。
“這張沒有走完。”
陸沉問︰“哪一種沒有走完？”
白瓷抿住嘴。
過了很久，她說︰“門沒開。”
“你能不能不說門？”
白瓷點頭。
“手續沒有出去。”
許照微另起一行︰白瓷報告流程滯留感，不確認申請類型、申請人、接收方、審批狀態或去向。
孟綺同步錄入。
系統提示。
疑似轉學申請。
建議關聯離校狀態。
陸沉說︰“第五項，不關聯離校狀態。”
秦晚枝接著說︰“未蓋章的申請，不能證明轉走。”
她聲音發緊。
“也不能證明沒轉走。”
陸沉點頭。
“完整寫進去。”
孟綺輸入︰未蓋章申請類材料不得證明轉入、轉出、在校、離校、缺席、同意或監護意見。
袋號︰hY-09-Jc-003。
系統再次變紅。
願燈名冊完整度繼續下降。
建議啟用保護樣本承接。
溫既白的聲音也同時響起。
“你看，系統已經沒有確認路徑，只剩保護路徑。承接不是確認，陸沉，你不該拒絕。”
陸沉說︰“保護也需要入口。”
“匿名承接。”
“匿名不等于無權。”
“你要讓這些東西繼續躺在牆里？”
陸沉看著三只封存袋。
紅色紙牌、橫折白紙、未蓋章表格。
“我讓它們從牆里出來，但不讓它們替人開口。”
廟那邊傳來很輕的一聲響。
像有燈盞磕到木架。
白瓷猛地抬頭。
“它在找空位。”
韓麒問︰“什麼空位？”
白瓷咬住唇。
陸沉說︰“你可以不答。”
白瓷點頭。
她沒有答。
許照微卻已經知道該怎麼寫。
白瓷听見廟側有空位壓力，未報告對象、姓名、願望或狀態。
孟綺同步。
系統提示。
空位壓力不可歸檔。
陸沉說︰“對，不歸檔。”
負責人聲音發緊︰“那我們拿這些東西有什麼用？”
韓麒轉頭。
“查誰塞進去的。”
負責人的臉更白。
宋臨看著那面牆。
“還有查誰想把它們從牆里拿出來，又不想讓我們知道。”
孟綺把離線工單、門禁記錄、證物袋號和夾層位置打包成本地封存索引。
她剛按下提交，平板上彈出新的灰框。
聯合運營組請求查看夾層材料摘要。
理由︰防止未成年人樣本誤傷。
陸沉看了一眼。
“拒絕。”
宋臨這次沒有等他。
“項目方附議拒絕。理由︰摘要本身可能形成誤傷。”
孟綺提交。
請求狀態變成待復核。
臨時庫外，廟里的燈沒有再亮。
牆洞里剩下一點黑。
白瓷看著那點黑，輕聲說︰“還有東西。”
陸沉問︰“紙？”
白瓷搖頭。
“不是紙。”
所有人都看向牆洞。
那點黑慢慢往外凸了一下。
像有一枚小小的硬物被牆灰頂住。
韓麒把手電光壓過去。
灰里露出半片綠色。
槐葉形的缺口。
不是完整校牌。
只是半片邊角。
平板沒有等孟綺操作，自己彈出提示。
檢測到可補名入口。
陸沉說︰“關掉。”
孟綺指尖飛快。
提示消失。
許照微把新頁翻開。
陸沉說︰“第六項，槐葉缺口不得補名。”
牆那邊的廟沉默著。
像所有願燈都在等這一句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