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临说：“不是名单，是流程。”
那只旧热线电话没有再响。
二十四盏红灯还亮着。
陆沉没有碰话筒。
他让许照微把刚才那一声响的时间、灯位和机房全景都拍下来，再让韩麒确认旧线路和新服务器柜之间的线束。
线束很新。
扎带也很新。
旧热线台后面原本该空着的接口，被接进了一只黑色转换盒。
盒子没有厂牌，只有一张白色标签。
保护回声补录桥接。
韩麒把手电往标签上一压。
“桥接到哪儿？”
宋临看向机房侧门。
“隔壁。”
侧门后是一条短走廊。
墙上新贴的吸音板还没压平，边角翘着，露出底下旧漆的蓝线。走廊尽头亮着一块白灯牌。
声纹授权补录间。
灯牌下面有一行小字。
补录仅用于保护回声的语义延展，不回写原始声源。
韩麒看了一眼。
“写得挺像回事。”
陆沉说：“像回事不等于就是回事。”
宋临刷开门。
补录间不大。
墙面全是灰色吸音板，中间摆着一张窄桌。桌上有两只麦克风，一只旧，一只新。
旧麦克风底座发黄，按钮边缘磨出白痕。
新麦克风包着透明膜，连支架上的螺丝都没落灰。
墙上挂着一块操作屏。
屏幕右侧竖着五个选项。
本人原声缺失。
亲属补录。
见证人补录。
项目保管补录。
现场经办补录。
许照微站到门边，先拍屏幕，再拍麦克风，最后拍角落里的红外镜头。
“这里有两套记录。”
韩麒问：“哪两套？”
“一套记谁进来，一套记谁说了什么。”
陆沉看着那五个选项，没有伸手。
“谁来解释。”
里侧小门打开，一个穿灰色工牌的项目经办走出来。
她的工牌没有姓名，只写着岗位。
项目经办。
韩麒皱了一下眉。
“又是岗位。”
项目经办听见了，却没有争辩。
她把一份流程单放在桌上，声音很稳，像提前练过很多次。
“北塔试点里，旧样本有一部分缺了完整链条。我们不复原真人，只做保护回声的语义补足。亲属、见证人、项目保管人或者现场经办人，都可以补一句授权语。系统会把补录句映射到旧样本上，帮助样本继续留在保护库。”
韩麒问：“谁算见证人？”
“看过采样现场，或者接手过原件的人。”
“谁算项目保管人？”
“负责收存、转运、暂存的人。”
“谁算现场经办人？”
“当场确认流程的人。”
韩麒笑了一声。
“听着都挺方便。”
项目经办垂了下眼。
“如果不补，很多旧录音会直接退出保护库。家属再来，只能拿回一段空白。我们做这个，是为了减少重复接触和二次伤害。”
她说得并不凶。
甚至很诚恳。
补录间里有空调的低响，像有人一直把气压往墙缝里送。
陆沉问：“空白是谁的？”
项目经办怔了一下。
“什么？”
“你说家属只能拿回一段空白。那段空白属于谁？”
项目经办没有立刻回答。
陆沉继续说：“它如果是旧录音的一部分，就不能被你们补成授权。它如果不是旧录音的一部分，也不能被你们塞回原样本。”
“我们没有补成授权。”项目经办说，“我们补的是保护意图。”
“保护不是授权。”
“没有授权，保护也很难继续。”
“所以你们先把缺口叫保护，再把保护当授权。”
项目经办抿住嘴。
她把流程单翻到背面。
背面印着四行示例。
亲属、见证人、项目保管人和现场经办人后面，都印着同一句：同意保护。
角色不同，句子一模一样。
陆沉看了很久。
“你们把不同的人说成了同一句话。”
“不是说成。”项目经办说，“是为了让系统识别保留意图。”
“系统识别的是句子，不是人。”
“句子里有角色标签。”
“标签不能替人签字。”
许照微把这句话记下来。
白瓷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看着那两只麦克风，手指慢慢收紧杯沿。
陆沉问：“压得厉害？”
白瓷点头，又摇头。
“这里有很多空位。”
韩麒回头。
“什么空位？”
白瓷想了一会儿。
“给句子坐的。”
她很快补上。
“我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声音。”
许照微记录：补录间有供句子落座的空位感，不指向具体声源。
项目经办看了白瓷一眼，目光停得很短。
她把操作屏调到演示页。
第一行跳出编号。
bt-hS-017-A。
第二行是来源。
北塔旧广播楼退回件。
第三行是状态。
本人原声缺失。
宋临低声说：“就是送到回春铺那一份。”
项目经办点头。
“这类退回件仍可保护，只是缺少补录句。只要补完，系统就会继续保留。”
韩麒问：“谁补？”
项目经办没有回答他。
她站到旧麦克风前，按下录入键。
红灯亮起。
她没有报姓名，也没有说自己和样本的关系，只按流程念了一句。
“同意保护。”
声音从旧麦克风里出去，先干，后轻，落在屋里时几乎没有尾音。
屏幕上立刻跳出提示。
补录成功。
样本可继续训练。
紧接着，bt-hS-017-A 的波形下面多出一条细细的灰线，像被人硬接上去的一截尾巴。
白瓷盯着那条灰线。
“它没长回来。”
项目经办停住。
“什么？”
“不是长回来。”白瓷说，“是接上去的。”
许照微记录：补录结果呈外接痕迹，不能反推原声意愿。
陆沉伸手，指尖停在屏幕边缘，没有碰。
“把原样本、补录句、训练句拆开给我看。”
项目经办说：“现在的界面只显示融合结果。”
“那就看融合前的。”
“后台权限不在我这里。”
韩麒把证件往桌上一放。
“那就找在的人。”
项目经办拿起内线电话。
电话拨出去不到两秒，就被转到另一台机器。
机器里传出一段很轻的杂音。
然后是平直的提示音。
请确认是否继续训练。
那声音不像人。
更像流程在自己说话。
白瓷忽然抬头。
“有一段没接上。”
陆沉看向她。
“只说感觉。”
白瓷盯着墙角那只旧热线接口。
“门外那段。”
陆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补录间隔壁的展示窗后，旧热线台还亮着红灯。那排红灯里有一盏慢慢闪了一下，像有人在另一头拿起听筒，又很快放回去。
屏幕角落弹出新的队列。
bt-hS-017-b。
状态：未接通。
建议操作：等待回应。现场经办补录。
宋临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们把未接通也放进来了？”
项目经办低声说：“只是暂存。”
韩麒问：“暂存什么？”
“暂存等待回应。”
陆沉看着那行字，声音很低。
“没接通就是没接通。”
提示框停了半秒。
然后，灰色的建议操作往前跳了一格。
请现场经办人确认。
确认键旁边，三十秒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