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亮在展示墙另一侧。
不是热线灯。
是录音灯。
它比热线灯稳，红得不闪，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韩麒站在门口。
“悼词样本在哪？”
项目经办没有回答。
宋临看向她。
“刚才系统建议转入悼词样本。打开。”
项目经办抬手，又放下。
“那是公开展示区的素材。”
陆沉说：“公开展示区更该看原始链。”
她低声说：“悼词本来就是给人听的。”
“给人听，不等于给系统替人说。”
项目经办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刷卡开门。
录音灯后面是一条窄走廊。
墙上挂着几十只黑色耳机。
耳机下面有编号。
每一只耳机旁边，都贴着一张浅灰色卡片。
北塔城市声音记忆馆。
公开悼词采集。
自愿留声。
用于纪念展示。
许照微先拍卡片，再拍耳机。
韩麒伸手想拿其中一只。
陆沉说：“先别听。”
韩麒停住。
“为什么？”
“先看它怎么进库。”
项目经办把墙角的小屏打开。
悼词样本池。
屏幕上有四个入口。
公开追悼会录音。
家属追忆短音频。
志愿者诵读悼文。
馆内留言转语音。
宋临看到最后一项，眉头皱起来。
“留言还能转语音？”
项目经办说：“只是给无声留言做朗读版本，方便无障碍展示。”
陆沉问：“谁朗读？”
“系统声。”
“谁授权系统声？”
项目经办没马上答。
她点开第一项。
列表出来。
编号。
来源场合。
发言人关系。
悼念对象。
情绪标签。
可用场景。
许照微镜头停在“悼念对象”四个字上。
那一列被遮成灰块。
发言人关系却没有遮。
同事。
邻居。
学生。
亲属。
志愿者。
项目经办说：“对象信息已经做了隐去。”
陆沉看着那列灰块。
“隐去对象，不等于对象授权。”
她说：“悼词是发言人主动公开的。”
“发言人只能公开自己的发言。”
“悼念活动本来就是公开纪念。”
“公开纪念不能替被悼念的人开口。”
走廊里安静下来。
远处有游客经过，脚步声被厚地毯吞掉，只剩耳机线轻轻碰墙的声音。
白瓷站在录音灯旁边，一直没有碰任何耳机。
陆沉看向她。
“只说感觉。”
白瓷盯着那盏红灯。
“有话被挂在椅背上。”
她顿了顿。
“椅子是空的。”
许照微记录：话语像挂在空椅背上，不指向具体对象。
项目经办看了记录一眼。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反驳。
宋临让她打开一条样本。
“遮掉明文，只看链路。”
项目经办选择编号 bt-EU-044。
链路展开后，第一行写着来源。
北塔旧广播楼修缮纪念会公开麦。
第二行写着采集方式。
现场混音录入。
第三行写着授权来源。
发言人签署纪念展示同意。
第四行写着训练标签。
安抚语料。
第五行写着推荐承接。
愿你放心。
韩麒盯着第五行。
“谁放心？”
项目经办说：“这是安抚式承接，不指向具体人。”
陆沉问：“那为什么它在某一条悼词下面？”
她停住。
陆沉继续往下看。
样本摘要里有几句短句。
愿他不要怪我们。
我们一直记得。
他会希望这里好起来。
下面的模型建议更短。
我不怪你们。
韩麒的手一下按在桌沿上。
“这谁生成的？”
项目经办急忙说：“只是预览，没有公开。”
宋临的声音冷下来。
“预览也是结果。”
陆沉没有看那句生成词。
他让许照微拍来源、授权来源、训练标签和模型建议。
然后他说：“把发言人签署文件打开。”
项目经办打开附件。
签署页只有两项。
同意馆方保存本人发言。
同意用于纪念展示。
没有训练。
没有合成。
没有替被悼念对象生成回应。
许照微把空缺项一项项拍下来。
韩麒说：“这不够。”
项目经办低声说：“当时还没有回声项目。后来做了用途扩展。”
陆沉问：“谁扩展？”
她点开变更记录。
变更人：运营侧批量迁移。
变更理由：公开纪念素材，可用于情绪承接训练。
审批状态：自动通过。
审批说明：不含敏感身份明文。
陆沉看着最后一行。
“不含明文，不等于不含权利。”
项目经办说：“如果完全不用这些素材，回声体验会少很多真实情绪。”
“真实情绪属于说话的人。”
她抬头。
陆沉说：“说话的人表达的是悼念，不是授权。悼词里的想念、愧疚、祝愿、道歉，都不能被拆出来，装进另一个人的嘴里。”
白瓷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录音灯旁边的耳机线轻轻晃了一下。
陆沉转头。
白瓷按住杯盖。
“那句话被挪了。”
许照微已经拿起笔。
“哪句话？”
白瓷看着屏幕。
“不是字。”
她声音更轻。
“是说话的人把头低下去的那一下，被挪到空椅子上了。”
她很快补上。
“我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椅子给谁坐。”
许照微记录：发言人的低头停顿被挪向空位，不作对象判断。
韩麒看着那条记录，脸色缓了一点，又很快沉回去。
“打开推荐承接规则。”
项目经办说：“规则在模型组。”
宋临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馆方负责人。
屏幕上显示温既白。
宋临看了陆沉一眼。
陆沉说：“接。”
免提打开。
温既白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很稳。
“我听说北塔现场暂停了等待池。”
宋临说：“也暂停悼词样本。”
温既白没有立刻反驳。
“悼词样本和未接通不同。悼词是公开表达，且多数来自自愿提交。”
陆沉问：“提交人的自愿，能不能替被悼念的人说我原谅？”
电话那边静了一下。
温既白说：“不能。”
项目经办愣住。
温既白继续说：“但悼词可以帮助系统理解安抚场景。”
陆沉说：“理解场景可以。生成被悼念者回应不行。把悼词转成训练标签，先问发言人有没有同意训练；把训练结果挂到对象名下，再问对象权利链有没有同意。没有，就不能走。”
温既白的语气仍然平。
“陆先生，你知道很多老材料补不齐。”
“补不齐就不要补成别人同意。”
“城市记忆会断。”
“断口也是记忆。”
电话那边又静了几秒。
这一次，走廊里的耳机全都没有声音。
可白瓷还是看向墙面。
她说：“有很多话停在半路。”
陆沉没有问那些话是谁的。
许照微直接记：多段话停在半路，声源与去向未知。
温既白在电话里说：“那你们准备怎么处理悼词样本？”
陆沉看向屏幕。
“第一，发言人授权只覆盖本人发言保存和纪念展示，不自动覆盖训练、合成和生成回应。”
许照微写下。
“第二，悼词只能标注为他人悼念材料，不能归为对象意愿、对象原谅、对象授权、对象回应。”
项目经办低头。
“第三，所有模型建议里出现第一人称回应的，全部暂停。”
韩麒补了一句：“包括我不怪你们。”
“包括。”
第一人称回应只作违规预览，不作安抚成果。
陆沉继续说：“第四，馆内留言转语音全部暂停，先查上传人、留言内容、朗读声来源和展示范围。”
宋临问：“公开展示呢？”
陆沉说：“可以展示原悼词，但要标清楚是某位发言人的公开发言，不得接到被悼念对象名下，不得生成回声回应，不得用于训练，除非另有明确授权。”
温既白说：“这会让体验变得很冷。”
陆沉看着那盏红灯。
“冷一点，比替人原谅干净。”
电话那边没有再说话。
项目经办在后台点开批量筛选。
以本人语气生成的建议。
结果很快出来。
二十六条。
我不怪你们。
我一直都在。
我听见了。
我愿意留下。
韩麒一条条看过去。
“全停。”
项目经办没有再争。
她点击暂停。
二十六条建议变成灰色。
录音灯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熄灭。
只是红色往里缩了半寸。
白瓷看着那盏灯，慢慢松开杯盖。
“话回到说话的人那边了。”
她停了停。
“但还有别的东西没回来。”
陆沉问：“能说是什么吗？”
白瓷摇头。
“像旧带子。”
走廊尽头，原本锁着的小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响。
项目经办抬头。
“那边是备份带库。”
韩麒已经走过去。
小门上的旧锁没有开。
门缝下面却露出一小截纸带。
纸带边缘发黄，上面只写着两个字。
试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