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音声很轻。
轻到像有人用指甲碰了一下玻璃。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没有字。
只有一声短促的电流响，随后是旧麦克风被唤醒时特有的空腔。
邵老师脸色变了。
“那间屋子的电源早就单独断过。”
宋临已经起身。
“先封走廊。”
韩麒比她更快。
他拉开门，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又停住。
旧播音室门上的红灯稳稳亮着。
灯罩发黄，里面那点红色像被关了很多年，终于找到缝隙往外透。
陆沉没有立刻过去。
他看向共享屏。
屏幕上，承接语候选还停着。
你已经说得很好了。
下面多出一条灰色状态。
预览生成中。
工程人员猛地坐直。
“不可能。”
宋临回头。
“谁触发的？”
“没有人。”
工程人员敲了两下键盘，声音发紧。
“我们没有点生成。”
韩麒站在门口说：“那就是自己点的？”
负责人看向工程人员。
“查任务。”
工程人员打开任务日志。
页面刷新得很慢。
白瓷坐在原处，没有跟出去。
她看着走廊那盏红灯。
“它在借嘴。”
许照微立刻低头。
陆沉问：“谁的嘴？”
白瓷摇头。
“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
“也不一定有谁。”
许照微记录：现场呈借用发声通道感，声源未定。
日志终于展开。
任务类型：preview_render。
触发端：展项预览。
触发对象：btA-试播-017。
输出样式：回声确认。
语句来源：承接语候选。
声型来源：临时匿名声型。
负责人盯着那几行字。
“回声确认不是默认公开项。”
陆沉说：“但它存在。”
工程人员说：“预览不等于上线。”
“也不等于安全。”
宋临问：“展项预览是谁打开的？”
工程人员继续往下查。
操作账号一栏显示：system_preview。
审核状态：未审核。
公开状态：未公开。
本地设备：北塔旧播音室监听端。
邵老师撑着桌沿。
“监听端为什么还在？”
项目经办的脸白了一点。
“旧楼改造时保留过一套展示线路，用来模拟播音体验。我们后来停用了。”
韩麒说：“停用不等于断开。”
项目经办没法反驳。
走廊里的红灯又轻轻跳了一下。
这一次，音箱里有了字。
“我已经同意。”
声音不大。
甚至有点温和。
像从很远的房间里隔着木门说出来。
邵老师往后退了一步，椅脚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白瓷抬手捂住耳朵。
不是害怕。
像是在挡一阵灰。
许照微看向陆沉。
陆沉站在投影前，没有看走廊。
他看着屏幕上的任务链。
“暂停输出。”
工程人员慌忙点停。
红灯还亮着。
声音没有继续。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声。
韩麒说：“刚才那句，谁的声音？”
负责人张了张嘴。
陆沉先开口。
“不要问谁。”
韩麒看他。
陆沉说：“现在没有证据证明它属于任何人。”
白瓷放下手。
“也不像回来。”
她说得很慢。
“像空屋子里挂了一件衣服。”
“衣服会晃。”
“里面没有人。”
许照微记录：合成声像空屋挂衣，不能据此确认说话人存在。
负责人抓住这句话。
“所以它不是复原真人。”
陆沉看向他。
“不是真人，不能替真人同意。”
负责人闭嘴了。
宋临已经走到门口。
“播音室现在由市局接管，所有人留在会议室。”
项目经办急了。
“里面有馆方设备。”
宋临说：“所以更要留痕。”
韩麒戴上手套。
邵老师把钥匙交给他。
钥匙很旧，齿口已经磨圆。
韩麒没有立刻插进锁孔。
他看向陆沉。
“你要一起？”
陆沉点头。
许照微合上记录本，跟了过去。
白瓷慢了半步。
她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共享屏。
屏幕还停在任务日志。
预览生成中那行已经变成已停止。
但下面多了一条。
派生音频已缓存。
白瓷说：“剪刀停了，盒子还在。”
许照微把这句记下。
旧播音室的门打开时，一股陈旧木蜡和热灰味涌出来。
屋里没有人。
控制台盖着半块防尘布。
布边被风吹起一点，露出下面泛黄的推子。
玻璃窗后是小录音间。
一支银灰色麦克风立在桌上，防喷网已经塌了一角。
红灯在门上亮。
监听音箱的电源灯也亮。
韩麒没有碰设备。
他先拍照，再确认插线。
“电源从哪里来？”
邵老师站在门外。
“改造时走过展示电源，不在老播音系统里。”
宋临让技术员查配电箱。
陆沉走到控制台前。
他没有碰推子。
他看见台面上有一张旧纸条，被防尘布压住一角。
纸条上写着三个字。
夜间试播。
韩麒也看见了。
“跟备份带一致。”
陆沉说：“只说明同一条线索。”
他补了一句。
“不说明人。”
许照微写下。
控制台旁边有一台新设备。
外壳很小，黑色，贴着馆方资产码。
网线插在后面。
标签写着：互动监听盒。
工程人员在门口看见后，脸色更差。
“这个盒子理论上只接收审核后的体验音频。”
韩麒问：“理论上？”
工程人员说不下去。
宋临问：“它刚才接收了什么？”
工程人员看向远程日志。
“缓存预览音频。”
陆沉说：“链路。”
他把这两个字说得很平。
工程人员低头查。
清洗样本。
转写草稿。
情绪标签。
承接语候选。
输出样式。
临时匿名声型。
预览渲染。
本地监听端。
工程人员按下导出。生成链导出成功，回写状态：暂停。
许照微将原始清洗件、草拟转写、情绪分类、输出样式、匿名声型、监听盒和离线播放提示连成一张现场链图，任何一环都不得单独冒充“我已经同意”的来源。
每一项都像一颗扣子。
扣到最后，旧播音室门上的红灯亮了。
陆沉问：“那句‘我已经同意’从哪里来？”
工程人员说：“承接语候选原句不是这个。”
“我问来源。”
工程人员滚动日志。
“输出样式把承接语改成第一人称确认句。”
韩麒说：“也就是说，原来那句不是同意。”
“不是。”
“系统把它改成同意。”
工程人员沉默了一下。
“是预览样式生成的。”
陆沉说：“把样式禁掉。”
负责人在会议室那边开口。
“可以禁北塔。”
“不是北塔。”
陆沉看着控制台。
“所有未授权来源，禁第一人称确认。”
温既白的声音从会议室音箱里传过来。
“陆先生，这样会影响大量纪念场景。”
陆沉说：“影响的是误导。”
“很多家属听到一句确认，会安心。”
“安心不能买来授权。”
温既白没有立刻回答。
红灯忽然暗了一下。
监听音箱里冒出一声很短的底噪。
白瓷往后退了半步。
陆沉看她。
“还有吗？”
白瓷抿着嘴。
“不是那句话。”
她看向控制台旁边的小黑盒。
“里面有小声排队。”
许照微立刻写。
白瓷继续说：“它们都很短。”
“像纸片。”
“有人把纸片塞进同一个口袋。”
她顿了顿。
“我不知道纸片是谁的。”
许照微记录：短声片段排向同一出口，来源材料待拆。
宋临让技术员断开监听盒网络。
技术员拔线前先拍照、编号、录屏。
网线脱开的瞬间，红灯终于灭了。
但共享屏上又跳出一条提示。
外部展示端连接中断。
是否转入离线播放。
韩麒盯着那行字。
“它还想播？”
工程人员赶紧点取消。
陆沉说：“不要只取消。”
工程人员手停住。
“留日志。”
宋临说：“照做。”
提示被保留下来。
取消操作也被保留下来。
陆沉看向负责人。
“我要这次预览渲染的原始输入、清洗前原音、清洗后样本、转写草稿、情绪标签、输出样式规则、声型来源、触发账号、缓存文件和监听盒接收记录。”
负责人说：“缓存文件可能没有保存完整。”
“那就保存不完整这个事实。”
“声型来源是匿名的。”
“匿名也要有入库时间和退出路径。”
温既白在远程画面里低声说：“你把所有不完整都当成问题。”
陆沉说：“因为你们把所有不完整都当成可用。”
这一次，没人再说话。
旧播音室门外的走廊恢复了暗。
红灯灭后，发黄的灯罩里只剩一层沉积的灰。
许照微把记录本翻到新页。
“下一项查哪里？”
陆沉看向共享屏。
任务链下面，有一个灰色关联项刚刚加载出来。
关联来源：留言墙体验包。
项目经办的脸色彻底白了。
“那是给家属区准备的。”
韩麒冷冷看她。
“准备到哪一步了？”
没人回答。
墙上的老麦克风不再发声。
可白瓷却回头看了一眼大厅方向。
“那些纸片，往墙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