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在旧播音室的另一侧。
红灯灭后，那里反而亮得过分。
整面墙被改成了留言区。
浅灰色屏幕嵌在木框里，屏幕上漂着一张张小卡片。
有的写着“今天下雨了”。
有的写着“我把钥匙放回抽屉了”。
有的只有一个句号。
句号后面跟着一行很淡的灰字。
已进入安抚优化。
韩麒站在墙前，眉头立刻皱起来。
“这就是留言墙体验包？”
项目经办没敢答得太快。
“还没正式开放，只做小范围试用。”
陆沉问：“谁试用？”
“馆内志愿者、部分预约家属，还有项目员工。”
许照微看向屏幕。
“留言对象怎么确认？”
项目经办说：“由留言人填写。”
“填写就能确认？”
她声音低下去。
“不是确认，是关系声明。”
陆沉说：“关系声明不是对象授权。”
项目经办闭上嘴。
宋临让技术员接入后台。
留言墙页面打开。
每条留言后面都有折叠字段。
上传账号。
留言人。
留言对象。
关系声明。
公开状态。
训练用途。
情绪标签。
派生音频。
韩麒盯着“训练用途”。
“留言也进训练？”
负责人还在远程会议里。
他明显已经疲惫。
“留言文本用于改善安抚回应质量，不等于把对象声音拿去训练。”
陆沉说：“留言人说的话，也不是对象的同意。”
温既白接过话。
“家属留言墙面对的是活人。很多人需要把话说出来，也需要得到一句温和承接。”
陆沉说：“活人可以得到活人的承接。”
温既白说：“平台只是让承接更稳定。”
“稳定不是权利来源。”
墙面上的小卡片慢慢浮动。
白瓷站在离墙两步远的位置。
她没有靠近。
许照微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扣着袖口。
“挤吗？”
白瓷摇头。
“粘。”
陆沉看她。
“哪里粘？”
白瓷看着那些卡片。
“纸贴在墙上。”
“有人想撕下来。”
“纸下还有胶。”
许照微写下：留言墙呈纸胶粘连感，不指向留言对象。
项目经办终于说：“这只是展示效果。”
韩麒说：“你们刚把展示效果接进训练用途。”
她又闭嘴。
这时，大厅入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戴蓝围巾的女人被馆方人员拦在门口。
她手里攥着手机。
“我已经预约过。”
馆方人员尴尬地看向项目经办。
项目经办低声说：“她是早期试用家属。”
宋临看了韩麒一眼。
韩麒过去核验身份登记。
女人没有进留言墙区域，只站在门边。
“我不是来闹的。”
她把手机屏幕举起来。
“我想撤掉我之前留的那句话。”
屏幕上是一条申请记录。
申请类型：撤下留言。
申请状态：公开端已隐藏。
处理说明：该留言已用于提升安抚质量，训练影响暂不支持清除。
大厅里安静下来。
女人看不懂后半句。
“它不是已经隐藏了吗？”
没人立刻回答。
她又问：“隐藏了，为什么还在用？”
陆沉看向负责人。
负责人说：“公开端隐藏和模型质量提升是两条路径。”
女人听懂了“还在用”。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那句话，是给我哥看的。”
韩麒提醒得很轻。
“关系我们需要另行核验。”
女人点头。
“可以核验。”
她的眼睛有点红，但声音很清楚。
“可我留那句话的时候，没人告诉我会拿去训练别人的安抚词。”
温既白的画面在远处屏幕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
陆沉问项目经办：“试用告知在哪？”
项目经办打开协议记录。
页面很长。
最上面写着：留言将用于纪念展示及服务优化。
陆沉说：“服务优化包括训练吗？”
负责人说：“按平台条款，包含模型质量改进。”
陆沉说：“用普通人能看懂的话说。”
负责人沉默。
女人低头看那行字，像第一次看见里面还有另一层门。
“我只是想告诉他，家里猫还活着。”
她停了一下。
“不是想让系统学我的话。”
白瓷忽然捂住嘴。
不是要吐。
像有纸灰扑进了喉咙。
许照微问：“怎么了？”
白瓷盯着留言墙。
“那句话被拆开了。”
她马上补上。
“我不知道是哪一句。”
“也不知道是谁的。”
许照微记录：留言被拆成标签的压力明确，具体文本和对象待查。
技术员展开那条撤下申请的后台链。
留言文本。
分词。
情绪标签。
关系标签。
安抚语候选。
通用训练标记。
公开端隐藏。
训练影响保留。
韩麒看得脸色发沉。
“公开端隐藏在最后，训练保留也在最后。”
陆沉说：“因为撤下只撤墙，不撤声。”
女人看向他。
“什么意思？”
陆沉尽量把话说慢。
“现在系统只把你留在墙上的那句话藏起来。”
“但它已经从你的话里提取过标签，用来训练安抚回应。”
“这部分没有跟着一起停。”
女人的脸白了。
“那我撤了什么？”
没人回答。
墙面上，一张灰色小卡片轻轻翻面。
背面出现系统生成的承接语。
你可以慢慢说。
女人盯着那句话。
“这不是我写的。”
负责人说：“这是系统承接，不是您的原文。”
她问：“那它为什么跟着我的申请出来？”
工程人员查了一下。
“撤下流程触发了安抚提示。”
韩麒冷笑。
“人家撤下，你安抚人家继续撤？”
工程人员低下头。
温既白终于开口。
“这个提示可以取消。”
陆沉说：“不是提示的问题。”
温既白看着他。
陆沉说：“问题是你们把撤下动作也当成可安抚场景。”
宋临问负责人：“撤下申请有没有进入训练？”
负责人没有马上答。
工程人员替他查。
页面跳出一行。
撤回意图识别。
用户情绪修复。
离开挽留策略。
韩麒的眼神冷了。
“离开挽留？”
项目经办小声说：“那是运营词。”
陆沉说：“删掉。”
温既白说：“陆先生，你不能把所有产品语言都当成恶意。”
“我没有说恶意。”
陆沉看向留言墙。
“我说它没有边界。”
女人握着手机，忽然问：“如果我坚持要求不用呢？”
负责人说：“可以继续提交复核。”
“多久？”
“按流程，七到十五个工作日。”
韩麒问：“这期间还训练吗？”
工程人员看向负责人。
负责人没有回答。
女人明白了。
她低声说：“那就还是在用。”
白瓷往墙边退了一步。
她的影子贴在木框上，很薄。
“墙后面有很多没撕干净的纸。”
许照微写得很慢。
白瓷说：“有些只是想留下来。”
“有些想走。”
“它们贴在一起。”
她马上补了一句。
“我不知道哪些是谁的。”
许照微记录：留言的留存与撤离压力混在一起，不能互相代替。
宋临让技术员导出字段。
她逐项念。
“留言公开状态，训练使用状态，派生样本状态，关联对象状态，撤下申请状态。”
陆沉说：“还缺一项。”
宋临看他。
“对象授权状态。”
负责人说：“留言对象很多无法联系。”
陆沉说：“那就写无法确认。”
“无法确认会降低体验完整度。”
“完整度不是事实。”
温既白的声音压低。
“如果每条留言都要核验对象授权，家属留言墙会变成空墙。”
陆沉说：“空墙也比假回应干净。”
女人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
“空墙没关系。”
她看着那张卡片。
“我知道他不一定能看见。”
她把手机放下来。
“我只是想放在那里一会儿。”
这句话让项目经办低下头。
陆沉没有接情绪。
他问：“她现在要撤，能不能同时停止公开、停止训练、停止派生、停止关联？”
负责人说：“现有流程不能一键处理。”
韩麒说：“那就分开处理。”
“会涉及历史影响。”
陆沉说：“历史影响也要留下说明。”
宋临看向技术员。
“现场记录。该留言进入复核池，公开端、训练端、派生端、关联端全部冻结。”
该留言公开卡片立即撤下，训练影响只留追踪，不再继续调用。
负责人想说话。
宋临抬眼。
“这是现场处置，不是你们内部优化。”
他不说了。
女人愣了一下。
“它不会继续用了？”
陆沉说：“从现在起，至少在北塔链路里先冻住。”
他没有把话说满。
“后面还要查它已经流到哪里。”
女人点头。
这一次，她的手没有再抖。
留言墙上的那张灰卡片慢慢暗下去。
不是消失。
只是被一层黑色遮住。
黑色下方仍有一行小字。
影响追踪中。
白瓷看着那行字，松开了袖口。
“胶还在。”
她说。
“但纸不再往墙里钻了。”
许照微记录。
陆沉看着后台新出现的冻结字段。
公开端冻结。
训练端冻结。
派生端冻结。
关联端冻结。
宋临要求技术员把四次冻结的操作账号、返回码、生效时间和失败项放进同一份回执；公开卡片立即撤下只是眼前战果，已经进入训练、派生和关系挂接的部分仍要逐路追踪，不能拿一层黑色遮罩冒充全部撤声完成。
每一项后面都有空白的处理说明。
韩麒说：“这就叫撤声？”
陆沉摇头。
“这只是开始。”
他拿过许照微递来的记录本，在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