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箱里的那句“我同意”很短。
短到像一枚钉子。
钉进中控室的白光里。
技术员的手还悬在网线前。
他没有拔下去。
也没有缩回来。
韩麒先动。
他按住技术员的手腕。
“别碰。”
技术员脸色发白。
“不是我放的。”
宋临说：“没人说是你。”
她站起来。
“先留现场。”
“外放关掉。”
“线路不断。”
技术员把音箱静音。
中控室一下安静。
安静得过分。
陆沉看着屏幕右下角。
保护回声授权口径生成中。
生成片段：完成。
预计对象：陆沉会议片段。
确认方式：默认测试。
生成策略：反向安抚补全。
现实核验状态：无。
“截图。”
陆沉说。
技术员这次反应快了。
截图保存。
项目经办报出文件名。
宋临立刻说：“导出任务日志。”
“导出音频生成链。”
“导出调用账号。”
技术员一个个点开。
页面却先弹出试听窗口。
按钮在正中间。
重新播放。
陆沉说：“不听。”
韩麒看了他一眼。
陆沉没有解释。
他把手从桌边收回来，掌心有一条浅红印，是刚才按住桌角留下的。
“我在场，也不靠耳朵确认。”
“我的声音不能替我同意。”
“我听起来像我，也不能替我同意。”
“我本人在这里，也不能用系统生成片段替我签字。”
项目经办写到第三句时，笔尖顿了一下。
她抬头。
“是否写成现场反例一？”
宋临说：“写。”
陆沉补了一句。
“不要写成我的授权争议。”
“写成平台生成链争议。”
项目经办改了题头。
现场反例一：活人反对意见被抽成同意句。
白瓷站在玻璃门外。
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
许照微把记录夹抱在胸前。
“你听见了吗？”
白瓷摇头。
“我没有听那句话。”
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我听见这里被借走了一下。”
许照微没有追问谁的喉咙。
她写：生成片段呈借喉感，不把压力归给任何发言人。
温既白在平板里开口。
“陆沉，我承认这个结果不应该出现。”
韩麒冷笑。
“不应该出现，但已经出了。”
温既白说：“所以它有审查价值。”
陆沉看向平板。
“它先有停用价值。”
温既白沉默。
陆沉继续说：“审查不是继续生成的理由。”
“错误样本也不能拿来训练如何少错。”
“先停，再查。”
宋临把这三句重复给项目经办。
项目经办写得很稳。
技术员终于导出第一份日志。
任务编号：Echo-G07-tESt-214。
输入材料：会议录音片段。
抽取文本：不接受声音作授权。
候选口径：我同意。
生成策略：反向安抚补全。
韩麒盯着那个策略名。
“这是什么意思？”
技术员嘴唇发干。
“模型认为反对意见会增加体验阻抗。”
“所以生成更平顺的同意口径，供测试使用。”
中控室里没人说话。
外面的走廊灯闪了一下。
不是停电。
只是电压被什么拖低了半秒。
陆沉把那份日志往前推。
“这就是问题。”
“反对意见不是阻抗。”
“拒绝不是待安抚对象。”
“不同意不能被修成同意。”
温既白的声音低了一点。
“这条策略我现在叫停。”
宋临说：“书面。”
“策略编号。”
“影响范围。”
“停用时间。”
“回滚人。”
“复核人。”
她每说一项，项目经办就写一项。
技术员打开策略详情。
策略编号：FoRt-REV-03。
适用范围：试播前授权口径补全。
状态：线上灰度。
可回滚：总部模型组。
宋临看着“线上灰度”。
“灰度也算上线。”
负责人想说话。
韩麒先看过去。
负责人把话咽了回去。
陆沉说：“把我的会议片段加入冻结清单。”
技术员点开冻结入口。
对象类型跳出三个选项。
声纹。
文本。
样本。
陆沉说：“都不选。”
技术员愣住。
“那怎么冻？”
“按用途冻。”
陆沉说。
“这段材料不得用于授权句。”
“不得用于安抚补全。”
“不得用于训练如何处理反对意见。”
“不得用于证明任何人同意。”
技术员找了半天。
没有这样的入口。
宋临说：“写不能做。”
项目经办翻页。
她的手指上沾了一点黑墨。
那点墨在纸边留下一个小印。
现场要求按用途冻结 G-07 会议片段，系统仅支持声纹、文本、样本三类冻结，不支持授权用途、安抚补全用途、反对意见处理用途、证明同意用途的分项冻结，记录为不能做。
白瓷忽然抬头。
她看向中控室最里面那排旧机柜。
那排机柜没有接入新系统。
柜门上还贴着旧广播楼的编号。
备用放大器。
黑色指示灯。
灯本来灭着。
现在亮了一下。
很暗。
像有人在黑玻璃后面擦了一下火柴。
许照微问：“怎么了？”
白瓷说：“不是这句。”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它下面还有杂音。”
陆沉转头。
韩麒已经走向旧机柜。
技术员急忙说：“那边是老设备，没接网络。”
宋临看着那盏黑灯。
“没接网络，不等于没进系统。”
黑灯又亮了一次。
这一次，音箱没有出声。
但白瓷抬手捂住了耳朵。
“纸在翻。”
“灯灭过。”
“有人等提示音。”
她停了停。
“还没有名字。”
许照微立刻写：旧机柜下方呈纸张翻动、灯光中断和等待提示音压力，声源待查。
陆沉看着旧机柜上的黑灯。
“封存。”
宋临说：“先别开柜。”
“拍照。”
“断新系统。”
“保留旧电路。”
技术员这次没有犹豫。
他拔下新系统网线。
中控室的三盏绿灯同时熄掉。
旧机柜那盏黑灯却亮得更稳。
里面传来一段很低的底噪。
像十七年前，某个播音室开麦前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