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麒把代領備注拆成四摞︰掛號信底單、快遞交接表、門口取件登記、監控時段截圖，紙角朝向都不同，誰拿錯一張都會在桌面留下斜影。
四摞紙沒有疊在一起。
每摞之間都壓著一張空白紙。
“先看同手。”
“不看同意。”
韓麒把三張底單推到燈下。
407 一張，417 兩張，423 一張，簽收欄里都寫著同一個彎折的代字，後面還有一個被水洇開的姓，像水從字尾拖出去。
技術員說︰“系統已經把四封信合成同一代領人。”
陸沉說︰“撤掉合成。”
“同一手寫，只能提示同一手寫。”
“不能提示同一表達。”
韓麒點開掃描件，右下角多了兩個字，已轉，原件那里其實還有一個待字，待字被折痕切開，只剩上半截，像被門縫夾住，沒有走完。
許照微把原件換到側光下。
紙面慢慢浮出一條淺淺的橫。
她寫下︰掃描件遺漏待字，原件保留待轉交狀態。
溫既白站在桌邊。
“如果代領人能說明收信去向，至少可以建立通知路徑。”
陸沉說︰“問詢路徑可以。”
“通知有效不能順推。”
“權利對象不能順推。”
“同意和授權更不能順推。”
社區把人找來時，外面正在下小雨。
來人穿灰色雨衣，把雨帽摘下後先看門口，再看桌上的紙，雨水順著袖口往下滴，在椅子腳邊攢出一小圈灰光。
“我是不是惹事了？”
“社區群里說，誰代收誰負責，我一晚上沒敢睡。”
韓麒把椅子往外推了一點。
“只核實拿信動作。”
“不讓你替別人說話。”
她才坐下。
手指一直按著雨衣邊。
“我那時候在門口幫忙，郵車來了，樓里沒人接，門房說先收一下，我就把信放在藍鐵箱里。”
韓麒沒有急著追問，每個問題都隔著半拍落下︰讀過信沒有，知道給誰沒有，替誰同意過沒有，替誰授權過沒有，誰後來取走。
來人一次次搖頭。
“我只記得箱口卡手，要往上一抬，雨天紙會軟，放進去的時候怕皺。”
白瓷站在藍色檔案櫃旁。
她沒有看那個人。
她看桌上底單的下沿。
每一張底單下沿都有一道輕壓，像紙曾經貼著鐵箱口滑過去，窄口把紙角磨出很淺的毛邊。
白瓷伸出指尖。
沒有踫。
“箱口很窄。”
“紙進去的時候，嘴在等。”
許照微問︰“等誰？”
白瓷搖頭。
“等被拿走。”
“不是等人。”
許照微寫下︰白瓷報告箱口壓力、底單下沿壓痕和舊簽字壓力，不確認姓名、住戶、身份、狀態、意願、同意、授權、責任或權利對象。
溫既白把記錄看了一遍。
“她本人承認拿過。”
陸沉說︰“只能證明她說自己拿過。”
“還要核投遞鏈。”
“還要核箱子位置。”
“還要核後續取出。”
韓麒打開監控時段。
畫面很暗，門房燈管閃了三次，郵車停了四分二十秒，雨把鏡頭糊成灰片，人影從門口過，看不清臉，看不清手里幾封信，只能看見藍鐵箱的蓋子抬了一下。
技術員低聲說︰“這能不能當交付？”
韓麒說︰“不能。”
“它只能當箱蓋動作。”
“交付要有人接。”
“待轉要有轉交結果。”
“沒有結果，就停在待轉。”
來人听到這里，臉色反而松了些。
“我怕你們說我替誰簽了。”
陸沉說︰“你簽的是拿到箱口。”
“不是拿到人手。”
“更不是拿到同意。”
她低聲說︰“那就好。”
“那幾年門口太亂，搬家的人多，信也多，有人讓我順手拿，有人讓我別拿，我後來不敢踫。”
技術員的屏幕卻彈出一條建議。
同手寫代領記錄四件。
建議設為橋北臨時聯系人。
來人一下坐直。
“我來是把話說清楚，不是再替他們接信。”
陸沉說︰“所以這條不能進。”
韓麒把她的狀態改成現實問詢人，僅限本人陳述範圍。
通知、簽收、授權、撤回和權利人五個入口全部關閉。
溫既白確認不進入臨時權利池。
小打印機出了一張問詢範圍回執。
回執只寫︰本人陳述曾把信放入藍鐵箱；後續取出、轉交、接收、同意和授權未確認。
來人逐字看完，先劃掉系統預留的“聯系人”三個字，才在陳述人一欄簽名。
她把回執折好放進雨衣內袋。
這一次，她帶走的是自己說過什麼，不是別人交給她的責任。
溫既白問︰“能回憶藍鐵箱後來去哪了嗎？”
來人想了很久。
“被搬到舊值班桌下面。”
“再後來桌子也沒了。”
“社區清庫時拉走過一車。”
“箱子有沒有在里面，我不敢說。”
韓麒把清庫記錄調出來。
那一車物品只有編號，無照片，無簽領，無後續保管點，紙面干淨得像從來沒有裝過任何東西。
陸沉看向宋臨的遠程窗口。
宋臨已經在記錄里寫了半頁。
“代領不得生成有效通知。”
“不得生成同意。”
“不得生成授權。”
“不得生成撤回。”
“不得生成責任。”
“不得生成權利對象。”
“待轉交不能改成已轉交。”
“監控箱蓋動作不能改成交付。”
“端口無法拆分代領、待轉、交付和表達的，寫不能做。”
溫既白把手里的筆放下。
“我接受不進權利池。”
“但通知路徑必須留。”
陸沉說︰“留問詢路徑。”
“不留確認結果。”
“她可以說明箱口。”
“不能替箱內的信說明去向。”
“更不能替門後的人說明意思。”
雨聲敲在窗上。
白瓷忽然走到門口。
她沒有推開門。
她隔著玻璃看向橋北舊樓的方向。
407 的門在雨里發黑，417 的門牌有一道舊劃痕，423 的鎖孔像一粒濕灰。
三扇門都沒有響。
白瓷把手放回袖口。
“不要敲。”
許照微問︰“為什麼？”
“門會響。”
“但門不能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