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广播台封存库在地下二层。
门口没有牌。
只有一张褪色的保管单。
韩麒把单号拍下来。
保管单上写着。
广播资料。
一九九九年六月三十日。
二十三点。
宋临在电话里说：“先别念成节目。”
韩麒说：“知道。”
“广播资料，不是播出证明。”
经办人拿钥匙开门。
锁芯涩得厉害。
转到第三下，门才退开一条缝。
冷气从里面漏出来。
不是空调冷。
是纸、胶、铁盒子和旧塑料盖压在一起的冷。
白瓷站在门外。
她没有进去。
许照微问：“哪里重？”
白瓷说：“盒子口。”
“有东西张着。”
“没说话。”
许照微写下：白瓷报告磁带盒口压力和旧胶壳冷压，不确认姓名、身份、状态、生死、声音来源、播出人、操作人、授权、同意或责任。
封存库里有三排铁架。
第一排放报纸。
第二排放节目单。
第三排放磁带。
韩麒按编号往里找。
二十三点整那一格，对应一只透明磁带盒。
盒盖裂了一道细缝。
标签泛黄。
字迹还在。
空频。
三号播音室。
23:00。
经办人低声说：“标签很完整。”
陆沉说：“标签完整，不等于内容完整。”
宋临说：“写。”
“把标签完整写成内容有效，不能做。”
“把二十三点写成同一事件，不能做。”
“把三号播音室写成播出人到场，不能做。”
韩麒把磁带盒放进证物袋。
证物袋封口时，系统平板震了一下。
检测到可归并音频载体。
是否接入旧广播样本池。
韩麒直接点否。
系统又弹。
未接入将降低样本完整度。
温既白看着那行字。
“不接入，后面复核会慢。”
陆沉说：“慢一点。”
“先确认它是不是原件。”
温既白没有再劝。
他把手套换了一副。
“那就做原件核验。”
韩麒把平板转给经办人。
“开物理来源核验。”
经办人犹豫。
“需要填疑似对应对象。”
宋临说：“不能填。”
“把疑似对应对象作为取证必填项，不能做。”
陆沉问：“有没有空值理由？”
经办人往下翻。
有一行小字。
对象未明。
陆沉说：“选这个。”
系统变黄。
需补充说明。
韩麒输入。
仅核验载体。
不认声音。
黄框退下去。
磁带盒被送到临时播放台。
播放台很旧。
按钮上贴着白胶布。
白胶布边缘翘起。
许照微没让任何人按。
陆沉先打开透明盒。
磁带两只卷轮一松一紧，左侧磁带面有一道发白弧痕。若直接按播放，老化带面可能被压带轮卷进去；到时候他们得到的不是原始声音，而是一截被本次播放扯坏的新断口。
经办人说：“库里没有备用机。”
“有棉签吗？”陆沉问。
“有。”
“无水酒精，镊子，薄宣纸。”
林抱朴不在现场，没人替他吐槽修照片的为什么开始修磁带。韩麒把东西一样样递过来，只问：“多久？”
“两分钟。”
陆沉没有修磁带本体。
他先清掉播放机压带轮上已经发黏的旧胶，再用薄宣纸垫住磁带盒裂口，避免盒盖在转动时继续错位。所有动作都在韩麒镜头下完成，新增材料单独编号。
温既白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
“你修过磁带？”
“没修过。”
陆沉合上盒盖。
“但旧东西坏之前，都会先告诉你它受力不对。”
两分钟后，左右卷轮能以相同阻力转动。
这不是修复原件，只是让它在不新增破损的情况下，被听一次。
许照微这才让韩麒继续拍按钮、磁头和磁带齿轮。
她先拍按钮。
再拍磁头。
最后拍磁带齿轮。
陆沉看她。
许照微说：“按下去之前，它只是物。”
韩麒说：“按下去之后也还是物。”
宋临说：“这句也写。”
经办人把磁带放进去。
播放键轻轻落下。
先是一段很长的空白。
然后是电流声。
细。
密。
像雨打在远处的铁棚上。
白瓷抬起手，捂住一只耳朵。
陆沉问：“疼？”
白瓷摇头。
“纸在里面翻。”
“椅子拖了一下。”
“没有嘴。”
许照微记录：白瓷报告空频电流、纸页翻动、椅脚拖动和磁带口压力，不确认姓名、身份、状态、生死、声音来源、播出人、操作人、授权、同意、责任或在场人。
电流声持续了十七秒。
封存库门外的保管员下意识把钥匙攥紧，谁也没有先说话。
随后有三下短音。
间隔很不稳。
经办人抬头。
“提示音。”
系统自动跳出识别。
疑似签名口令。
韩麒骂了一句。
陆沉说：“改。”
经办人说：“只能二选一。”
疑似签名口令。
设备提示音。
韩麒点设备提示音。
系统弹出风险。
可能丢失身份锚点。
宋临声音冷下来。
“把提示音写成身份锚点，不能做。”
“把设备状态写成签名口令，不能做。”
“把三短音写成同意或授权，不能做。”
温既白把那条风险截屏。
“这个要入专项会。”
陆沉看了他一眼。
温既白说：“我知道。”
“入会不是采用。”
磁带继续走。
没有第四声。
只有一阵桌面震动。
很轻。
像某个东西被放上去，又被拿走。
白瓷低声说：“盒子合不上。”
许照微问：“为什么？”
白瓷说：“齿轮卡着一小截黑线。”
韩麒停掉播放。
他没有倒带。
先把磁带取出来。
灯照过去。
磁带边缘真的翘起一点。
黑色带面上，有一道很细的折痕。
陆沉说：“剪口？”
韩麒摇头。
“现在不能说。”
“先送痕检。”
系统又弹出建议。
检测到异常折痕。
是否标记人为截断。
陆沉说：“否。”
韩麒选择。
异常折痕。
待痕检。
宋临说：“把异常折痕写成截断者，不能做。”
“把折痕写成故意，不能做。”
“把待痕检写成结论，不能做。”
证物袋重新封口。
封条压下去的一瞬间，白瓷退了一步。
她看着透明盒盖。
“它还张着。”
陆沉说：“让它张着。”
“没有嘴，就不能替人说话。”
封存库的灯闪了一下。
三号架最底层，一只旧纸袋滑出来半寸。
纸袋口朝上。
没有名字。
只盖着广播台的红章。
章子下面，露出半行手写字。
补录日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