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油在设备底下。
不是从会议室里出来的。
是复核系统把底座局部图放大后,白瓷先听见的。
屏幕上只有一张灰黑照片。
设备底座被拍得很低。
两个脚轮露出半边。
轮轴内侧挂着一层暗油。
油边不亮,厚得像凝住很久。
地面有一小块浅色擦痕。
系统自动生成说明:
设备曾在北塔现场停放。
设备到场佐证旁的默认勾已经亮起。
陆沉把这句话删掉。
韩麒靠近屏幕。
“底座图从哪来的?”
许照微翻出来源栏。
文件名是:
base_under_0418_export.jpg
来源写着:
现场补拍导出。
原始拍摄时间空白。
原始设备编号空白。
拍摄点位空白。
许照微在展陈包里找到这张照片的上一层文件。
它嵌在一份维修培训幻灯片里,标题是“脚轮润滑示例”。同页还有三张不同设备的底座图,版式完全一样;创建时间比封签图晚六年,作者栏写着公共培训账号。
照片可能来自原设备,也可能只是示例素材。
系统却已经把培训页标题改成“北塔原设备维护记录”。
陆沉撤掉标题。许照微登记 `oIL-17-20-SRc`,把培训文件、单张导出图和北塔来源页分成三层,禁止再用文件夹位置替照片补设备身份。
宋临把三处空白抄到记录里。
项目方代表皱眉。
“可油在底下,轮子也在底下。”
“这还不能说明设备停过?”
白瓷坐在屏幕侧面。
她没有看那行系统说明。
她看的是油边。
很慢。
旧油贴着轮轴往下沉,像一口没咽完的话,卡在金属和尘灰之间。
她能听见油里有旧热退掉后的粘。
也能听见轮边擦过一次硬地。
但那声音没有手。
没有脚步。
没有绳子绷紧。
也没有人喊一二三。
韩麒问:
“能听出是原设备的油吗?”
白瓷摇头。
“只能听出旧油。”
“能听出哪一天漏的吗?”
“不能。”
“能听出谁推过吗?”
“不能。”
“能听出它已经到场吗?”
白瓷停了一下。
她指向脚轮旁边那块浅痕。
“有接触。”
“但接触不等于到场。”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陆沉把复核表新建六栏。
旧油状态。
底座状态。
地面接触。
移动事实。
人员动作。
到场结论。
他在第一栏写:
底座脚轮内侧可见暗色油痕,油痕性质待核。
第二栏写:
底座局部影像为导出件,原始拍摄时间、设备编号和点位未见。
第三栏写:
局部图可见浅色擦痕,接触对象、地点和时间待核。
后三栏保持空白。
系统立刻补字:
可推定设备曾移动并停放于现场。
陆沉删掉。
系统又补:
可形成设备到场佐证。
陆沉继续删。
“油痕不是路线。”
“轮痕不是搬运人。”
“地面接触不是到场结论。”
温既白站在副屏旁,指尖停在开放日说明页上。
那一页仍然灰着。
缺少设备到场说明。
他看了陆沉一眼。
“如果这一项也不能用,展示页就还差一个能让公众看懂的来源。”
韩麒说:
“公众看懂,不等于把空白填成人。”
项目方代表压低声音。
“我们不填人,只写设备停过。”
许照微把底座图和入库图并排。
两个图的比例不一致。
入库图上没有油。
底座图上没有库位。
她说:
“现在连停在哪里都没有。”
韩麒申请查看今天展厅里那台候选设备,只做无损外观核验。设备管理人先核标签:当前候选柜号是 `bt-c-19`,照片里没有完整编号,二者不能直接对应。
他们没有抬柜,也没有从照片反推取样点。韩麒只在当前设备脚轮外侧放一张白色吸油纸,十分钟后纸面仍干。这个结果只属于今天、这个柜号和外侧观察位,既不能证明照片里的油已经干,也不能证明当前设备从未漏油。
管理人签下 `oIL-17-20-Now`。当前候选设备因来源标识待核暂停互动展示,但不被扣作旧照片实物。
温既白看着互动屏熄灭。
“今天又少一件能动的。”
“少的是展示。”韩麒说,“不是历史结论。”
宋临补了一行:
旧油状态只能作为设备底部待核线索,不作停放地点、移动事实、搬运人员、安装完成或到场结论。
系统黄框闪了三次。
然后把这一栏降级成:
设备底部状态待核。
培训页的错误标题、当前设备的互动入口和底座图自动对应关系分别收到撤回回执。黄卡上新增一行:旧油影像来源待核;当前候选设备外观核验另册,不与历史照片合并。
白瓷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走到已经熄灭的互动屏前,把原本给游客按的演示按钮盖上防尘布。
“这台既然还不知道从哪来,就别让孩子先把它当旧东西玩。”
展务员问那开放日留什么。白瓷从材料桌拿了一张空黄卡,自己写下“今天不通电”,又要求在旁边留一张真正的旧油照片和来源缺口。她选择留下不好看的事实,也让互动区改成无需设备的纸张拓印桌。
温既白接受改区,取消候选设备的通电排班。白瓷不再只报告旧油,她决定了这件东西今天怎样与人相处。
旧油的声音还在。
慢。
沉。
像一件东西被放过,却不肯替放它的人开口。
陆沉把底座局部图移进待核材料夹。
一张借用申请从文件夹底部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