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17-pAGE-05 的缩略图被放大到左下角时，旧值守室里的风扇声忽然变得很薄。
那一角不是整齐裁掉的。
它像被潮气泡软以后，又被硬物蹭过，缺口沿着页根斜上去，只有半个指甲盖宽。边缘发黄，黄里带灰，最里侧有一条短短的旧胶线，胶已经干透，贴在纸纤维上，像一根被压平的细骨。
系统先给出绿色提示。
页根缺角与旧胶线相邻，可辅助判断该页曾经修补。
登记页完整性和补页可能旁的默认勾已经亮起。
项目方代表立刻说：“修补就说明它不是原始状态。不是原始状态，就该开柜。”
韩麒把手里的记录板往下一压：“该不该开柜，另走审批。”
陆沉没有接那句话。
他让许照微先把缩略图来源调出来。
文件编号：b-17-pAGE-05。
来源：年度巡检附件列表。
当前状态：缩略图可读，原图未加载。
拍摄对象：登记簿页根局部。
拍摄范围：左下角纸边。
内容区：不可见。
宋临一项一项写下，写到“内容区不可见”时，笔尖顿了一下。
系统又亮出第二条建议。
页根修补痕迹影响登记页完整性，建议标记该页存在补页可能。
陆沉把“补页可能”删掉。
“现在只有缩略图。”他说，“缩略图不是原件。”
项目方代表冷笑：“那你们前面不也一直看附件？”
“所以前面只写附件状态。”陆沉说。
他把记录栏改成：b-17-pAGE-05 缩略图显示左下页根存在浅斜缺角及短旧胶线。仅记录缩略图可见形态，不作补页、换页、代填或原始装订判断。
系统把“代填”两个字标黄。
建议移除无关判断项。
韩麒抬眼：“它知道什么叫无关。”
陆沉没有笑。他看着那条旧胶线。
胶线太短了。
如果真是为了补住一整页，它不该只停在缺口旁边。它更像某次贴标签、压边、临时固定，或者只是旧页和别的纸黏在一起以后撕开的残留。可“更像”不是证据，和“至少”一样危险。
许照微把冷光灯调到斜侧，又把 b-17-pAGE-03 的页边线放在旁边做比例。两张图的蓝线粗细不同，纸色也不同。b-17-pAGE-03 偏灰白，b-17-pAGE-05 左下角偏黄，缺口附近还有一圈更深的茶色。
系统立刻补全。
纸色差异提示非同页来源。
登记页来源一致性下降。
温既白的指尖停在触控板上。
公开页右侧已经有三枚红灯。新提示一出来，第四枚红灯没有马上亮，它先灰了一下，像系统也在犹豫该把这条扣到哪里。
项目方代表盯着那一瞬：“纸色都不一样了，还不能写来源有问题？”
许照微说：“拍摄光源不一样，缩略图压缩也会变色。”
“也会，不是一定会。”项目方代表说。
“所以不能一定写。”韩麒说。
陆沉把系统建议拆成两行。
b-17-pAGE-03 与 b-17-pAGE-05 图像纸色存在可见差异。
差异来源待核，包括拍摄光源、压缩、纸张状态、污渍或其他原因。
他删掉“非同页来源”。
系统红灯亮了。
页面来源关系无法生成。
温既白把第四枚红灯固定上去。
四枚红灯排在公开页右侧，像四个不肯落下的红章。
原件柜展示项不可发布。
登记项不可独立发布。
登记册可信说明无法生成。
页面来源关系无法生成。
项目方代表的脸色终于沉下来：“这样今晚所有访客登记线都不能讲。”
“能讲。”温既白说。
他把公开页预览切到导览短句，删掉原来的“访客登记原件链完整”，改成“登记簿页册形态待核”。字少，冷，几乎没有宣传价值。
系统提示：导览吸引力低。
他点了忽略。
白瓷一直没有说话。
她站在黄线外，手背贴着自己的衣角。她的眼睛没有看内容区，因为内容区本来就不可见。她只看那一口斜缺和旧胶线。
“胶不是新粘的。”她说。
项目方代表马上转向她：“那就证明以前修过。”
白瓷摇头。
“我只听见胶干了很久。”她说，“不是听见谁修过。”
宋临写：白瓷报告旧胶线存在干裂声，不作修补人、修补时间、补页、代填、陪同、进门或责任判断。
系统继续标黄“陪同”“进门”“责任”。
建议聚焦页面形态。
陆沉这次保留了那几个词。
“这些就是它最想跳过去的地方。”他说。
旧值守室里静了一瞬。
风扇把黄线吹得轻轻抖。黄线另一侧，原件柜仍然没有被打开。柜门上的封条像一条被压平的红色伤口，挂在所有人的视线边上。
项目方代表压低声音：“不开柜，你们就永远停在缩略图。”
“开柜也只多一个原件观察。”陆沉说，“原件观察也不能替人进门。”
他把“开柜”另列到审批待办，不让它挤进当前结论。
许照微继续放大缺角外缘。缺口边上有三处磨损。
第一处在斜口尖端，纸纤维外翻。
第二处在旧胶线下方，呈半透明光斑。
第三处贴近页根直边，像长期翻页时被指腹压过，浅而宽。
系统又把三处磨损合并成一句。
长期翻页磨损可支持该页被多次使用。
韩麒立刻说：“使用不等于谁用。”
陆沉把那句拆开。
缺角外缘存在三处磨损。
磨损形态可记录为页边使用痕迹。
使用痕迹不进入登记人、书写人、陪同人、进门人或授权判断。
项目方代表笑了一声：“你们现在连使用都不让写？”
“让写。”陆沉说，“不让它长腿。”
宋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把“使用痕迹不进入人员判断”补到纪要里。
系统评分从五十六跌到五十三。
公开页预览左侧的第三张图被灰框盖住。灰框下面出现一行小字。
页根缺角仅作形态观察。
温既白看着那行字，忽然说：“这句话能保留。”
项目方代表猛地看向他。
温既白没有解释。他把那行字拖到第一屏底部，放在四枚红灯下面。没有包装，没有故事线，没有“原件链完整”的漂亮说法。
只有边界。
陆沉看见他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不是不在乎今晚的损失。
他只是已经知道，纸一旦被写成人，后面的所有展项都会变成更大的债。
白瓷忽然又说：“缺角那里，纸没有回声。”
许照微停住：“什么意思？”
白瓷想了想：“像有人把声音也削掉了。但是削掉的只是纸角，不是路。”
项目方代表抓住最后两个字：“路？什么路？”
韩麒先一步挡住：“她没有说进门路线。”
白瓷点头。
“我没有听见人走进去。”她说，“只听见一页纸少了一口。”
宋临写得很慢。
页根缺角不替人进门。
系统终于不再标黄。
它直接弹出下一项。
页根不替人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