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把“装订不替人连续”推出来以后，旧值守室的灯又暗了一档。
不是停电。
是温既白把公开页预览亮度压低了。右侧两个红灯还挂着：原件柜展示项不可发布，登记项不可独立发布。再往下，系统新开了一个细窄窗口，标题写得很漂亮。
页册连续性辅助判断。
项目方代表盯着那几个字，像终于等到能往回走的台阶：“辅助判断总可以判断了吧？刚才你们说只有孔，现在有页码、有页边线、有装订线，连续性不就能补上？”
陆沉没有看他，先看窗口里的图。
那不是完整登记页。它仍然来自年度巡检附件，编号 b-17-pAGE-03。画面只截出装订侧一寸宽，右边露出半行页码，像被人故意把内容裁掉，只留下能证明“册子还像册子”的部分。
页码栏能看见两个数字。
16。
17。
中间有一条淡蓝色页边线，从上到下都没有断，但到了第三个孔附近，蓝线向外偏了一点，像纸被装订线拉歪后又被压平。
系统立刻亮出绿色建议。
页码连续，页边线连续，可支持登记内容连续。
登记内容连续和原始装订旁的默认勾已经亮起。
宋临的笔停住。
韩麒先开口：“支持到哪一层？”
系统没有回答，只把“登记内容连续”几个字加粗。
陆沉伸手，把“内容”圈红。
“页码是页码。”他说，“内容是内容。”
项目方代表压着火：“页码 16、17 连着，页边线也连着，你总不能说它一点用都没有。”
“有用。”陆沉说，“它能说明这个截面里，16 和 17 两个页码相邻出现，页边线在当前照片范围内可见连续。”
他停了停，删掉系统那句“可支持登记内容连续”，改成：可辅助观察页码栏与页边线形态。
温既白看了一眼公开页。展示评分从五十七掉到五十六。
他没有改回去。
许照微把照片放大。第三个孔旁边，淡蓝线外侧有一粒很小的灰点，灰点不在纸面正中，而是压在页边线和孔边毛刺之间。她把冷光灯从左侧挪到右侧，灰点影子跟着换了方向。
“不是印刷点。”许照微说，“像线脚压出来的灰。”
系统马上补了一条。
线脚穿过页码区，装订关系稳定。
韩麒笑了一声：“它很会用稳定。”
陆沉把“稳定”删掉，只留下“线脚痕迹可见”。
白瓷一直站在柜侧，眼睛看着屏幕，耳朵却偏向柜门。她没有靠近黄线，也没有碰钥匙盘。
“线在孔里走过。”她说。
项目方代表立刻追问：“走过不就是原来装在一起？”
白瓷摇头。
“线走过纸，不代表字跟着走。”她说，“也不代表写字的人走进来。”
宋临写下：白瓷报告线脚痕迹与孔位存在声差。不作册页原始装订、页内内容连续、书写人、登记人、进门人或授权判断。
系统把“原始装订”标黄。
建议改为：装订线未见明显断裂。
陆沉看着那句，没立刻删。
他让许照微把照片里的线脚区域单独切出来，又让宋临调出前一张 b-17-SIdE-02。两张照片并排后，K3 下偏的位置和页边线外偏的位置大致重合，K4 的毛边正好落在页码 17 左侧空白处。
看上去很顺。
顺到足够让人想省掉后面的所有麻烦。
项目方代表的语气也缓了下来：“这两张能互相印证。孔位错位，页边线外偏，线脚痕迹在同一处。至少能说明这两页一直在一起。”
“不能。”韩麒说。
他把“至少”两个字咬得很重：“至少这个词最容易把证据推过线。”
陆沉点头。他在记录栏里另起一项：b-17-SIdE-02 与 b-17-pAGE-03 在 K3/K4 区域存在形态相邻关系。该关系仅进入页册形态待核，不进入内容连续真实判断。
系统红灯亮了。
连续性不足，无法恢复登记项独立发布。
温既白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公开页左侧的导览预览本来有三张图：旧值守室门牌、原件柜封条、登记簿装订侧。第三张图下面原本可以写“登记原件连续性核验中”，现在被系统强行压成了“页册形态待核”。字少了，意思窄了，也更难讲给游客听。
项目方代表看见那一行，终于忍不住：“这样写，观众根本不知道我们在核什么。”
温既白轻声说：“知道。”
项目方代表看向他。
温既白把预览图下方的小字又缩了一行，露出右侧红灯：“他们会知道我们没有把纸当人。”
旧值守室里一时只剩风扇声。
许照微继续往下翻附件列表。b-17-pAGE-04 加载失败，b-17-pAGE-05 有缩略图。她没有点开内容，只把列表状态拍下来。
b-17-pAGE-04 后面是灰色小叉。
文件状态：损坏。
系统像等着这一刻。
中间页附件损坏，建议调取原件并标记登记册存在缺页可能。
项目方代表立刻说：“这总不是外推吧？中间页坏了。”
“附件坏了。”陆沉说。
他删掉“登记册存在缺页可能”，改成“中间页附件当前无法读取”。
宋临补了一句：附件损坏不等于原件缺页，原件缺页不等于登记内容断裂，登记内容断裂不等于本人未到场或他人到场。
这句太长，陆沉看完，删掉后半截。
“记录不要替我们吵架。”他说。
宋临重新写：附件损坏仅记录为附件状态异常。是否涉及原件页根、缺角、缺页或补页，另项核验。
系统没有通过。
它弹出一个更急的提示：连续性评价缺失，公开端无法生成登记册可信说明。
温既白把这条也固定到右侧。
右侧现在有三枚红灯。
原件柜展示项不可发布。
登记项不可独立发布。
登记册可信说明无法生成。
项目方代表的脸色一点点发白。他不是害怕，是在算今晚所有导览词、招商图和媒体稿会少掉多少漂亮句子。
韩麒把记录板放下：“还要开柜吗？”
对方没有立刻答。
陆沉看着屏幕上的 b-17-pAGE-04 灰叉，说：“开柜也不能让这个附件变成原件结论。要开柜，另走审批。不开柜，当前只能核附件。”
白瓷忽然抬头：“纸边少了一口。”
许照微停住。
白瓷指的不是内容区。她指的是 b-17-pAGE-05 缩略图最左下角。那里露出一个浅浅的斜口，像纸页被什么东西咬掉一小块。因为缩略图太小，刚才没人注意。
许照微把图放大，只放左下角。
斜口不深，边缘发黄，缺口旁边有一条很短的旧胶线。页码看不见，内容也看不见，只有纸边像被削掉了一小片。
缩略图的页根缺了一角。
陆沉没有让它继续写。
他把光标停在那四个字后面，等宋临先拍完屏幕，等许照微把缩略图、文件编号和加载时间全都留存，等韩麒把黄线外侧的人重新压住。
然后他才说：“下一项。”
白瓷看着那一小块缺口，声音很轻。
“缺了一角，也不能替谁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