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刘科长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周维民。
这个条件，在他们看来已是极大的诚意和让步，几乎压上了能拿出的最有价值的筹码。
周维民沉默了，他垂下眼帘，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仿佛内心正在进行激烈的权衡。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细微的虫鸣。
他确实心动了，四百块一个指标，确实很优惠。
更重要的是，他手里正缺这个！
乡下亲戚多，大伯、三叔家虽然安排了堂哥堂姐，但还有别的堂亲，两位姑姑家也有表兄弟，更不用说还有母亲那边的一堆亲戚。
就算眼下用不到，留到明年也是极好的资源，或者用来拓展人脉、巩固关系都是无价之宝。
足足过了近一分钟，周维民才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极为难、仿佛下了很大决心的神色，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烟，苦笑着摇头：
“刘科长，你们这可真是给我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啊。”
他语气沉重：“一千多斤的任务，李主任盯得紧，礼拜一能不能凑够，我心里都只有七成把握。”
“这个时候再分出去两百斤……万一影响了厂里的供应，我担的干系可就太大了。”
刘科长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脸上血色褪去不少，但他还是强撑着期盼的目光。
然而，周维民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他身体也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了”的决断：
“不过……刘科长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连学徒工指标这么金贵的东西都拿出来了，诚意我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
“我要是再一口回绝，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他看着刘科长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睛，抛出了自己的最终方案：
“但是，一个指标，四百块，确实优惠。”
“可刘科长，我家的情况你可能也了解一些，乡下的亲戚多，都眼巴巴指望着。”
“一个指标……实在是杯水车薪，给谁不给谁，都是难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刘科长，声音清晰而坚定：
“你看这样行不行。两个名额！就按你说的，每个折算四百，一共八百块。”
“我这边，咬牙也得把你们厂的事放在前头！”
“给你们凑足四百斤野猪肉！保证让赵主任和您，在厂领导面前，在工人兄弟面前，都能挺直了腰杆，把国庆节这顿饭，办得风风光光！”
“两个名额？四百斤？”
刘科长失声重复，脸上瞬间交织着震惊、狂喜和犹豫。
两个指标！这代价远超他们最初的预案！
但四百斤野猪肉！这足以让他们特种钢材厂的国庆会餐，从“应付了事”跃升到“出彩露脸”的层次！
他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利弊，两个指标固然珍贵，但放在手里也只是纸面上的资源。
而四百斤实实在在的野猪肉，是立刻能转化为领导赞赏、工人拥护、个人政绩的硬通货！
赵主任那边……虽然代价大了点，但为了这个结果，值得一搏！
想到这里，刘科长脸上的犹豫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取代，他猛地一拍桌子，激动地低喝道：“好！周科长！痛快！就按您说的办！”
“两个学徒工指标，按每个四百算，一共八百！换您四百斤上好的野猪肉！”
他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咱们一言为定！”
周维民也伸出手，与刘科长紧紧一握，脸上露出沉稳而诚挚的笑容：“一言为定！刘科长放心，我周维民答应的事，一定办到！”
“具体这样操作，”周维民思路清晰，“礼拜一上午，我这边事情一定下来，我给你打电话，还是上次的老地方，你派车过来拉走。”
“您这边，准备好两个指标的相关接收证明和必要手续。”
“咱们现场，一并交割清楚。如何？”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刘科长用力点头，兴奋得脸色发红，“礼拜一上午，我在厂里恭候您的电话！一切都会准备妥当，保证不出岔子！”
大事敲定，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又低声商议了一些交接的细节、时间的大致范围以及保密事宜，刘科长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来时的焦灼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期待。
周维民将他送出院外，目送他推着自行车消失在夜色中，这才转身回到东厢房家里。
回到东厢房，父亲周传福正坐在八仙桌旁抽着烟，母亲李素芹收拾着房间，见他进来，都投来询问的目光。
“维民，刘科长这大晚上的过来……是有啥要紧事？”
周传福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和谨慎。
在这个年月，能让人提着茅台中华登门的，绝非小事。
周维民在父亲对面坐下，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避重就轻地解释道：“爸，妈，没啥大事，还是厂里采购的事。”
“他们特种钢材厂也想在国庆节给工人改善伙食，就想看看我这边能不能帮忙给采购些肉食。”
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将“工作指标交换”这件足以让父母心惊肉跳的大事，完全隐去不提。
“又是肉的事啊？”
李素芹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担心起来，“那你答应了吗？你们厂里那一千多斤还不够呢，你可别为难自己。”
“没答应，”周维民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跟他说了咱们厂自己的任务都悬着呢，实在顾不过来。”
“他就是不死心，亲自跑一趟再问问。礼是收了，事还是没法办。”
周传福点点头，吐出一口烟：“嗯，回绝得对。公家的事要紧，咱们厂几千号人等着呢，不能分心。”
“收礼……也是人情往来，以后有机会再还他就是。”
应付了父母两句，见他们神色放松下来，周维民便起身道：“爸，妈，今天跑了一天，有点乏了，我先回后院歇着了。”
“晓芸、晓芬，跟二哥去后院休息了。”
两个正在里屋玩的两个妹妹立刻应声，麻利地收拾好东西，跟着周维民往后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