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了，” 阎埠贵压低声音，“于莉家那边，定量一减，她们家那么多孩子，粮食缺口比咱们家还要多。”
“这时候，咱们把彩礼减一些，其实是在帮她们家。”
阎解成愣住了。
“帮她们家？”
“对。” 阎埠贵笃定地点点头，小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你想想，虽然咱们把彩礼钱省下来，是省在咱们自己口袋里。”
“但于莉嫁过来，就是咱们家的人了。她那份定量减少的缺口，也跟着过来了。”
“对她们家来说，少负担一个孩子的粮食缺口，省下来的粮食，可比这点彩礼钱金贵多了！”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所以，咱们把彩礼减一减，既是响应国家号召，勤俭节约。”
“又是体谅亲家困难，替她们减轻负担。”
“于莉的父母要是明白人，不但不会怪咱们，还得感激咱们！”
三大妈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小声说：“那……减多少合适？”
阎埠贵伸出两根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
“十八块。”
“减十块。”
阎解成脸色变了。
“爸！十八块也太少了！人家隔壁街道老张家娶儿媳妇，还给了二十二块呢！”
“那是上个月的事。”
阎埠贵不为所动，“这个月定量减了，下个月物价还不知道怎么走。十八块，已经不少了。”
他看着儿子，语气放软了些，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
“解成，不是爸抠门，爸是为了这个家着想。”
“定量减了，以后每个月粮食都紧巴。你愿意多交工资给家里，爸知道你懂事。”
“但钱得花在刀刃上。彩礼这东西，给出去就是人家的了，收不回来。”
“咱们把省下来的这十块钱，留着买粮食、买煤，让你妈给你们把伙食做得稍微像样点，不比什么强？”
阎解成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父亲说得有道理。
定量减了，家里确实困难。
他刚才主动提出多交工资，不就是为了让父亲同意这门亲事、让家里能多买点粮食吗？
现在父亲同意了亲事，却要把彩礼减掉十块……
他心里憋屈，但又说不出“不行”。
因为他确实——拿不出更多的钱了。
他的工资就那么多，难道还能从牙缝里再挤出十块补彩礼？
阎解成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三大妈看着儿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不忍，小声对丈夫说：“老头子，十八块……是不是真的太少了？人家姑娘家那边，面子上也不好看……”
“面子？” 阎埠贵看了老伴一眼，“定量减了一成半，谁的面子好看？”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你放心，话我会说圆。”
“待会儿亲家来了，我就把这层道理掰开揉碎了讲清楚。”
“现在全国都困难，咱们两家结了亲，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彩礼少一点，情分多一点。”
“于莉那姑娘我见过，是个明白人。她父母应该也不是那种只看钱的势利眼。”
他顿了顿，看向儿子，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最终裁定：
“就这样定了吧。十八块彩礼，两瓶老白干，半斤白糖回礼。”
“中午这顿招待，让你妈好好做两个硬菜。场面，咱们尽力给你撑起来。”
阎解成站在原地，听着父亲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说出来，像在宣读一份经过周密计算、无法更改的判决书。
他想说“不”。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这已经是父亲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苦涩，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行。就按爸说的办。”
三大妈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里酸楚，却也不知该说什么。
她只是轻轻地“哎”了一声，转身去收拾待客用的茶杯。
阎埠贵坐在椅子上，看着儿子垂头丧气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阎解放躲在里屋，把刚才客厅里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自己的日子也不会好过了。
但此刻没人顾得上他。
阎解成也回了里间小屋，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张从画报上剪下来的、穿着花裙子的电影女演员画片。
此刻他盯着那张陌生的、微笑着的女人脸，脑子里想的却是于莉。
她那双黑亮的、不服输的眼睛，她在那天相亲时，落落大方地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画片从墙上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了床底下的旧鞋盒里。
十八块就十八块。
只要能把于莉娶回来。
外屋，阎埠贵还在闭目养神。
三大妈已经把茶杯擦了三遍，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她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亲家那边，今天会是什么脸色。
窗外的太阳，不知不觉已经爬到了半空。
时间来到上午十点。
阎埠贵坐在八仙桌旁，手里端着茶杯，眼睛时不时瞟向窗外。
三大妈在屋里忙活这个、忙活那个，没有停歇。
就在这时，院里传来阎解成带着几分紧张、几分兴奋的声音：“于莉！于叔、于婶！你们来了！路上辛苦了！”
阎埠贵“噌”地站起身，茶杯里的凉茶晃出来溅在手背上，他也顾不上擦，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低声对三大妈说：“来了来了！快！”
门帘一掀，冷风扑面而来。
院里，阎解成正站在门洞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搓搓衣角，一会儿又想去接于莉母亲手里的东西。
于莉今天还穿着上次相亲的那身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女儿家特有的羞涩和得体的浅笑，正站在父母身侧。
她父亲于德厚四十左右，面容清瘦，穿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得发亮，但收拾得很干净。
他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是两包用油纸包着的点心，站在院里有些拘谨地打量着周围。
于莉母亲姓赵，是个面容和善、眉眼间却难掩操劳之色的妇人，头发抿得一丝不苟，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棉袄。
“哎哟！亲家！可把你们盼来了！”
阎埠贵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脸上的笑容堆得比任何时候都真诚热切，双手一把握住于德厚的手，用力摇了摇，“路上冷吧？快进屋暖和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