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老师，您太客气了。” 于德厚连忙应道。
三大妈也迎上来，拉着于莉母亲的手，上下打量着，笑得合不拢嘴：“这就是于莉她妈吧？哎呀，一看就是利索人！养出这么好的闺女！”
于莉母亲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声说“您过奖了”。
阎解成站在一旁，眼睛忍不住往于莉脸上瞟。
于莉恰好也抬眼看他，两人目光一碰，又各自飞快地移开。
于莉垂下眼睑，脸颊飞起两团不易察觉的红晕。
这时，前院几家的门帘也掀开了。
张婶端着一盆要洗的菜，站在自家门口，笑着扬声说：“阎老师，恭喜啊！解成这媳妇可真俊！”
王大娘也探出头来：“可不是嘛！于莉姑娘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阎埠贵脸上笑开了花，连连拱手：“同喜同喜！改天请大家吃喜糖！”
周维民此时也正好从东厢房出来，打算去后院，看见这阵仗，便停住脚步，笑着对阎埠贵说：“三大爷，恭喜恭喜。解成哥好福气。”
阎埠贵脸上更是光彩，仿佛周维民这句话比旁人十句都更有分量，连声应道：“哎哎，谢谢维民，谢谢！”
于德厚听到“周维民”这个名字，目光不由在面前这个年轻人身上多停了一瞬——来之前，女儿曾提起过，说阎家这个邻居是轧钢厂的副科长，年纪轻轻，极有本事。
如今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快进屋，屋里暖和！” 阎埠贵赶紧把亲家往里请。
一行人鱼贯进了西厢房。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寒气形成鲜明对比。
阎解成赶忙上前，给八仙桌上的茶杯斟满热茶。
“亲家，快请坐，喝茶暖暖身子！” 阎埠贵殷勤地招呼。
于德厚和妻子落座，于莉则挨着母亲坐下，阎解成规规矩矩地坐在父亲下首，眼睛却总忍不住往斜对面瞟。
三大妈先开了口，看着于莉，脸上是发自内心的喜爱，拉着她的手轻轻拍着：“于莉这闺女，我是越看越喜欢。上回见面我就说，这姑娘大方、懂事，一看就是能持家的。”
“解成能娶到你，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于莉被夸得微微低头，轻声说：“大妈您过奖了。”
“哪里过奖了！” 阎埠贵接过话头，正色道，“于莉这孩子，不光模样好，关键是心正、明事理。”
“上回相亲我就看出来了，说话做事稳稳当当，不浮躁，不虚荣。”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这样的儿媳妇，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于德厚和妻子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欣慰的笑容。
于德厚放下茶杯，也夸道：“阎老师过誉了。倒是解成这孩子，我们看着也是打心眼里满意。”
他看向阎解成，语气带着长辈的肯定：“话不多，但踏实肯干。在轧钢厂当学徒，那是正经手艺活，学好了将来有保障。”
“我们家于莉能许这样的人家，我们也放心。”
阎解成被未来岳父当面夸奖，脸腾地红了，垂着头，搓着手，讷讷地应道：“于叔……我、我一定好好干……”
于莉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
气氛越发热络融洽，阎埠贵见火候差不多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亲家，不瞒你们说，今天上午，街道来院里，宣布了个新政策……”
他摇摇头：“口粮定量，又从下个月开始，再减一成半。”
这话一出，屋里原本轻松的气氛顿时凝滞了一下。
于德厚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沉默片刻，也叹了口气：“我们那边，也接到通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这日子……是越来越紧了。”
阎埠贵连连点头，愁容满面：“可不是嘛！我家六口人，这一下就少了十几斤。以后每顿饭都得掰着手指头算计着吃。”
他看了于德厚一眼，语气更加推心置腹：“亲家，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现在这形势，家家户户都难。”
“越是难，咱们两家越要互相体谅，互相帮衬。”
于德厚点点头，没说话，但神情里多了几分郑重。
他知道，正题要来了。
阎埠贵又叹了口气，语气更加诚恳：
“于莉这孩子，我们是真心喜欢，巴不得明天就娶进门当亲闺女待。”
“可这定量一减，眼目前这日子……”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为难和愧疚交织的神色：“有些事，我们做得不周全，希望亲家多担待。”
他说着，对三大妈使了个眼色。
三大妈会意，起身进了里屋。
片刻后，她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红纸包走出来，轻轻放在桌上。
阎埠贵看着那红纸包，语气愈发沉重：
“亲家，这是彩礼钱。”
“按理说，娶媳妇是大事，彩礼应该多凑一些，表表我们阎家的诚意。”
“可眼下的形势……家家户户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我们想多给，实在是力不从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难堪：“我们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凑了——十八块。”
“这数目，说出来我都臊得慌。”
他抬起头，看着于德厚，眼神里是少有的真诚和恳切：
“但请亲家相信，我们不是拿不出更多，是实在不敢拿。”
“现在这光景，多花一分钱，往后家里的锅灶就空一分。”
“我们得给解成两口子以后的日子留点底子，不能让他们一结婚就背上债、勒紧裤带过日子。”
“于莉嫁过来，我们一定当亲闺女待。但凡家里有一口干的，绝不让她喝稀的。”
“解成要是敢欺负她，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他说着，看了儿子一眼。
阎解成立刻挺直腰板，郑重其事地对于德厚夫妇说：“于叔、于婶，我一定对于莉好，绝不让你们担心。”
于莉低着头，耳尖微红。
屋里安静了几秒，于德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桌上那个红纸包。
十八块。
他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比上回王媒婆捎话时说的二十八块，整整少了十块。
十块钱，够买不少苞谷面了，够一家人紧巴着过半个月。
他沉默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