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莉母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丈夫轻轻按住了手。
她低下头，不再言语。
这短暂的沉默，像一块无形的石头，压在阎家三口人胸口。
阎埠贵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三大妈紧张地绞着手指，阎解成更是大气不敢出，眼巴巴地看着未来岳父。
于莉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又垂下眼帘。
她没有说话，但放在膝上的手，轻轻攥紧了衣角。
于德厚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屋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阎老师，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定量减了，家家户户都难。你们家六口人，压力不比我们家小。”
他看向桌上那个红纸包，又看向阎埠贵：
“彩礼多少，说到底是个心意。于莉嫁过来，是跟解成过日子，不是跟彩礼过日子。”
阎埠贵悬在嗓子眼的心，顿时落下大半。
他正要道谢，于德厚却又说：
“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依然平静，却让阎埠贵的心又提了起来：
“我们当父母的，不求闺女大富大贵，只求她能嫁个知冷知热的人家。”
“阎老师，您刚才说，会把于莉当亲闺女待。”
他看着阎埠贵，目光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轻慢的郑重：
“这话，我记下了。”
阎埠贵立刻接话，几乎是拍着胸脯保证：
“亲家放心！于莉进了我阎家的门，就是我阎家的闺女！我阎埠贵说话算话，绝不让这孩子受半点委屈！”
于德厚点点头，终于露出了进门后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有您这句话，就够了。”
压在阎家三口心口的大石，这才彻底落了地。
三大妈眼眶一热，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阎解成长长地舒了口气，偷偷看了于莉一眼，正对上她悄悄投过来的目光，两人都飞快地移开视线，耳尖却都红了。
于莉母亲一直紧抿的嘴角，此刻也终于微微上扬。
气氛重新缓和下来，阎埠贵脸上堆满笑，连忙招呼：“喝茶喝茶！亲家，尝尝这茶叶，是朋友送的……”
于德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再提彩礼的事。
十八块，少是少了点。
但他看得出来，阎家是尽了力的——不是尽力凑钱，而是尽力在“困难”和“体面”之间，找到那个平衡点。
这个世道，谁家不是这样？
他看了一眼女儿，于莉坐在母亲身边，微微低着头，脸上看不出失望，也没有不满。
只是安静地听着大人们说话，偶尔抬眼，目光会越过桌子，落在对面那个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年轻人身上。
于德厚在心里叹了口气，罢了。
闺女愿意，比什么都强。
接下来的商谈，顺利了很多。
阎埠贵提出腊月二十是个好日子，宜嫁娶，问亲家意下如何。
于德厚和妻子低声商量了几句，点点头：“腊月二十，可以。年前办了，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阎解成在一旁听着，心里一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腊月二十，还有两个月时间。
他偷偷看了一眼于莉，于莉正低头喝茶，耳尖却是红的。
阎埠贵又提了提婚礼的打算，说形势困难，一切从简，就在院里摆几桌，请街坊邻居以及亲家那边亲友们一起热闹热闹。
于德厚也表示理解，说现在不是讲排场的时候，只要两个孩子过得好就行。
两边你一言我一语，把该定的事都定了下来。
三大妈在一旁陪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舒展。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近十一点，便悄悄起身，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于莉见状，立刻站起身，轻声说：“大妈，我帮您。”
“哎哟，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坐着歇着！” 三大妈连忙摆手。
于莉却已经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围裙带子，低头系在自己腰上，语气轻柔却坚持：
“大妈，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哪有什么客人。”
三大妈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容绽得更开，眼角的皱纹都透着欢喜：
“好孩子，好孩子……”
她不再推辞，拉着于莉的手进了厨房。
于莉母亲也想起身帮忙，被三大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拦住：
“亲家母，您坐着！让于莉帮我就行，您难得来一趟，好好歇歇！”
于莉母亲便不再坚持，只是目光时不时往厨房方向看去，听着里面传来的锅铲声和低语声，眼里满是欣慰。
不多时，饭菜的香气便从厨房飘了出来。
于莉端着托盘出来，先摆上桌的是两个热腾腾的荤菜：
一大海碗猪肉白菜炖粉条，五花肉片炖得酥烂，粉条吸饱了汤汁，油汪汪的，看着就馋人。
另一盘是色泽红亮的红烧肉，方块肉肥瘦相间，糖色炒得恰到好处，在油灯下泛着诱人的酱色。
接着是两个素菜：一盘清炒萝卜丝，一盘醋溜白菜。
主食是暄软的二合面馒头，冒着白气。
阎解成立刻起身帮着摆碗筷，动作殷勤。
于德厚看着桌上这四菜一汤，心里暗暗点头。
这个年月，能拿出这样一桌席面招待亲家，阎家确实算是做到位了。
那道红烧肉尤其难得，虽然不多也就浅浅一盘，估计有半斤多的样子。
但如今市面上连猪肉影子都难见，阎家却能拿出来，他不由又想起刚才那个叫周维民的年轻人。
只怕这肉，是托了他的门路吧。
但于德厚没有多问，只是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酥烂，咸甜适口，油香在舌尖化开。
他点点头，对阎埠贵说：“阎老师，您家这席面，太破费了。”
“应该的应该的！” 阎埠贵连忙给于德厚斟酒，“亲家，来，喝一杯！”
于德厚端起酒杯，与阎埠贵碰了一下，仰头饮尽。
阎解成也连忙敬酒，姿态恭敬。
于莉坐在母亲身边，安静地吃饭，余光却不时落在对面那个正襟危坐、陪父亲喝酒的年轻人身上。
这顿饭，宾主尽欢。
饭后，三大妈和于莉收拾碗筷，动作利落配合默契。
阎埠贵和于德厚重新落座，续上热茶。
正事已经谈完，剩下的是些家长里短。
阎埠贵问起于莉家弟弟妹妹的情况，于德厚叹了口气，说大弟在街道糊纸盒，勉强能贴补家用，小弟、小妹还在上学，成绩倒是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