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烟抽完，两杯茶下肚，周维民站起身，锁好房门下楼。
来到前台，值班的还是上午那个四十来岁、面相和善的大姐。
周维民笑着走过去：“同志，跟您打听个事儿。”
“同志您说。” 大姐放下手里的报纸，抬起头。
“我想买点天津的特产带回去，麻花、炸糕什么的。您知道去哪儿买比较方便吗？最好是大点的地方，东西全的。”
大姐一听，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哎呀，您这可问对人了。买特产啊，得去百货大楼。”
“咱们天津最大的百货大楼，就在和平路上，从咱们这儿出门往东，骑车子十几分钟就到了。”
“那儿什么都有，麻花、炸糕、还有各种点心，都全。”
周维民笑着道谢：“谢谢同志指点，我这就去看看。”
他推着自行车，按大姐指的方向，一路向东骑去。
天津的街道比四九城窄一些，两旁的法式建筑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灰黄的光，有种别样的韵味。
骑了大约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三层高的灰色建筑矗立在街角，正门上方的招牌上写着“天津市百货大楼”几个大字，虽然比不上王府井百货的气势，但在天津也算是数得着的大商场了。
周维民停好车，推门进去。
一楼是食品和日用百货区，人不少，大多是家庭主妇模样，挎着篮子，在各个柜台前慢慢逛着。
他顺着人流往里走，很快找到了点心柜台。
玻璃柜台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点心：金黄油亮的麻花，一根根码得整整齐齐；炸得酥脆的炸糕，上面撒着白糖；还有槽子糕、桃酥、江米条……都是京津一带的传统点心。
柜台前排着三四个人，都是拿着票准备买的。
周维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前面的人少了些，才走上前去，指了指柜台里的麻花：“同志，这麻花怎么卖？”
售货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戴着白帽子，围裙干干净净，看了他一眼：“大麻花一块钱一斤，小麻花八毛一斤，都需要糕点票。”
周维民又问：“炸糕呢？”
“炸糕八毛一斤，也要糕点票，您要多少？”
周维民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问了一句：“同志，我想问一下，你们经理办公室在哪儿？”
售货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您找郭经理有事？”
“有点事想请教一下。” 周维民态度和气。
售货员想了想，指了指楼梯：“二楼，最里面那间，门口挂着牌子呢。”
“谢谢。”
周维民转身上楼，二楼是布匹和成衣区，人少了一些。他顺着走廊往里走，很快找到了那间挂着“经理办公室”牌子的房间。
他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靠墙有个文件柜。
一个四十多岁、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人坐在办公桌后，正低头看着什么文件。
听到动静，那人抬起头，目光落在周维民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您是郭经理吧？”
周维民笑着上前，主动伸出手，“打扰您了，我是四九城过来的，红星轧钢厂采购科的，姓周，周维民。”
郭经理站起身，握了握手，态度客气但不失距离：“周同志，请坐。有什么事吗？”
周维民没有立刻坐，而是先从口袋里掏出身份介绍信递了过去，“郭经理这是我的介绍信，你可以看看。”
郭经理接过也没客气，一张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客气的递还给周维民，“周科长，幸会，幸会，快请坐。”
周维民这才坐了下来，掏出中华烟，抽出一支递过去：“郭经理，抽烟。”
郭经理接过烟，眼睛微微一亮——中华烟，这年头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抽得起的。
他态度明显热络了些：“谢谢。”
周维民自己也点上一支，这才在椅子上坐下。
“郭经理，实不相瞒，我是来天津出差的，今天下午正好有点空闲，就想买点天津的特产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他开门见山，语气诚恳。
郭经理点点头，没说话，等他下文。
周维民继续道：“刚才我去楼下点心柜台看了看，麻花、炸糕都挺好，可我这手里没有天津本地的点心票，只有全国粮票。”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崭新的全国粮票，放在桌上：“您也知道，全国粮票在哪儿都能用，但买点心这东西，总得按规矩来。”
“我寻思着，能不能跟您这儿通融通融，用全国粮票换几张点心票？”
郭经理看着他，目光在那几张一斤的全国粮票上停留了一瞬。
全国粮票，确实是好东西。
尤其对于干部来说，出差、开会、培训，哪样离得开粮票？
手里有富裕的全国粮票，就意味着出门办事不用发愁吃饭问题。
周维民见他不说话，又补充道：“当然，不能让您白帮忙。该是多少就是多少，咱们按规矩来。”
“郭经理要是方便的话，就帮我调剂几张。要是不方便，那就算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他态度坦然，既不强求，也不显得卑微。
郭经理看了他几秒，脸上露出笑容：“周科长太客气了。你们四九城来的，又是国营大厂的干部，这点小事，能帮忙肯定帮。”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小李，你过来一下。”
很快，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小跑着过来：“郭经理，您找我？”
“去楼下点心柜台，拿几张票过来。”
郭经理吩咐道，“麻花的，炸糕的，各来几张。”
“哎，好嘞。” 小李应了一声，快步下楼。
郭经理回到座位，看着周维民，语气随意了些：“周科长，你们轧钢厂最近怎么样？我听说四九城那边，工厂食堂也挺紧巴的？”
周维民点点头，顺着话头聊了几句厂里的情况，但没多说——毕竟是第一次见面，分寸要把握好。
不一会儿，小李拿着几张花花绿绿的票回来了，递给郭经理。
郭经理接过来，看了看，递给周维民：“这是三斤麻花票，三斤炸糕票。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