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先生上前敲了敲门，片刻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穿着灰色棉袍、头发花白的老者探出头来。看到那先生，老者连忙把门拉开：“那先生来了，快请进。我们老爷在正房等着呢。”
两人推车进院。周维民一进门，眼前便是一亮。
这是一处标准的一进四合院，但比东四那套要规整得多。
院子呈正方形，青砖墁地，打扫得干干净净。
正房三间，坐北朝南，东西厢房各两间，倒座房三间。
院子东南角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得两人合抱，虽然叶子已经落尽，但枝丫舒展，想来夏天必定是满院清凉。
正房的门前，站着一个人。
他约莫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外罩黑缎子马褂，身形清瘦，面容儒雅，下颌蓄着一缕长须，颇有几分旧时文人的风骨。
但细看之下，他的眼窝微微凹陷，面色也有些苍白，显然这几个月的生活并不好过。
“英先生！”那先生快步上前，拱手为礼，“让您久等了。这位就是我昨天跟您提起的周先生，诚心想买院子。”
周维民也上前一步，拱手道：“英先生，幸会。”
英先生连忙回礼，目光在周维民身上打量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显然没想到，这个能拿出真金白银买房的人，竟如此年轻。
但讶异只是一瞬，他很快便恢复如常，侧身让开：“周先生客气了，快请进，屋里坐。”
三人进了正房客厅。客厅的布置雅致而不奢华，紫檀木的条案、八仙桌、太师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墙角立着一架古琴。
但细看之下，条案上的瓷器虽然精美，却落了薄薄一层灰；八仙桌上的茶具虽是上好的青花，但茶碗里泡的却是最普通的高末。
老仆端上茶来，英先生招呼两人落座，寒暄了几句，便直接切入正题。
“周先生，那先生想必已经跟您介绍过这院子的情况了。”
英先生端起茶碗，语气平静，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宅子，光绪年间我祖父置下的，算起来也有七八十年了。原本是舍不得出手的，可如今……”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周维民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知道，这些旧派人家最看重的就是祖产，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变卖。
如今肯出手，可见是真的被生活逼到了墙角。
“英先生，我能理解您的心情。”
周维民语气诚恳，“我也是真心喜欢这院子。您看，能不能带我在院子里转转？我想仔细看看。”
“当然可以。”英先生站起身，亲自领着周维民和那先生，在院里院外转了一圈。
正房三间，中间是客厅，东侧是卧室，西侧是书房。
虽然家具老旧，但都是真材实料的好东西——紫檀木的架子床，黄花梨的书桌，红木的博古架，每一件都透着岁月沉淀的韵味。
周维民不动声色地扫过这些家具，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东西厢房各两间，虽然比正房小些，但也宽敞明亮。
倒座房三间，可以当储藏室或者给佣人住。
院子正中，英先生指着那棵槐树底下说：“这底下是口甜水井，早年打的，水质极好。后来装了自来水，这井就封了，但还能用。”
周维民点点头，心中更加满意。
看完了院子，三人重新回到客厅落座。英先生看向周维民，眼中带着一丝期待和忐忑：“周先生，您觉得这院子如何？”
周维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茶碗后，才缓缓开口：“英先生，这院子我确实喜欢。位置好，格局正，采光通风都没得挑。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您开个价吧。”
英先生沉吟了一下，与那先生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又加上一根，道：“两千五百块钱，这是底价。”
两千五百块钱，相当于二十根小黄鱼，这个价格，比他上次买的东四小院还便宜呢，算是很有诚意了。
周维民没有立刻还价，而是看向那先生。那先生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这个价格确实可以谈。
周维民放下茶碗，语气诚恳：“英先生，两千五百块钱的价格我同意了。不知这院子里这些家具，您打算怎么处理？”
英先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他看了看屋里的家具，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很快便化为无奈：“这些家具……都是祖上传下来的，按说该留着。可如今……”
他苦笑一声，“我连人都快养不活了，哪还顾得上这些死物。周先生若是想要，一并作价便是。”
周维民要的就是这句话。他点点头：“英先生爽快。这样，院子加这些家具，一共三千块钱。您看行不行？”
三千块，相当于多出了五百买家具。这五百块钱，买那些紫檀、黄花梨的家具，简直是白菜价。
但在这个最困难时期，这些老家具可是不好出手了，所以对英先生来说，能多换五百块钱买粮食，已经是意外之喜。
英先生眼睛微微一亮，但很快又压下激动，沉吟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成！就按周先生说的办。三千块钱，院子连带家具，都是您的了。”
那先生在一旁笑道：“恭喜英先生，恭喜周兄弟！这买卖，两全其美！”
周维民也不啰嗦，当即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三沓大黑拾，放在桌上，推到英先生面前：“英先生，您点点。”
英先生看着那几沓现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不舍，有解脱，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伸出手，却没有立刻去拿，而是深深地看了周维民一眼：“周先生，这院子……以后就拜托您了。”
周维民郑重地点点头：“您放心，我会好好照看的。”
英先生这才开始清点，数额正确后交给身边的老仆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