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拉著孫子的手，眼淚流個不停，嘴里一個勁地念叨︰“我大孫子好，我大孫子有善心……”
李曉玉連忙起身，拿了條干淨的手帕遞給奶奶，輕聲勸慰著。
奶奶接過，擦了擦眼淚，臉上的笑容卻更慈祥了。
一切說定，屋里又恢復了輕松的氣氛。
周維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大嫂李曉玉。
李曉玉正低著頭，手里捧著茶杯，似乎在想著什麼心事。
她時不時抬眼看看丈夫，又飛快地垂下眼簾，手指輕輕扯了扯周維國的衣袖。
周維國被她一扯，憨厚的臉上露出幾分為難的神色。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覺得不知道怎麼開口，只好訕訕地笑了笑，端起茶杯假裝喝水。
周維民把這兩口子的小動作看在眼里，心里已經有了猜測。
大嫂嫁進周家這些日子，他早就看出來了——這是個聰明人，有分寸，識大體，從不給婆家添麻煩。
今天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八成是娘家那邊有事。
結合剛才的話題，無非就是惦記上糧食了。
他放下茶杯，主動開口，語氣溫和︰
“大嫂，你是不是有什麼事要跟我說？”
李曉玉被他點破，臉上閃過一絲不好意思，但很快便鎮定下來。她抬起頭，看著周維民，眼里帶著幾分懇求和忐忑︰
“維民，大嫂確實有件事想求你幫忙。”
周維民點點頭︰“大嫂，咱們是一家人，有話直說，別客氣。”
李曉玉深吸一口氣，索性坦然道︰“是……是我娘家那邊。”
她頓了頓，語氣里帶著幾分心疼和無奈︰“我爹娘那邊，日子也快撐不住了。定量減了又減，家里人口多，糧食根本不夠吃。”
“我上個星期天回了一趟娘家，弟弟和妹妹一個個餓得面黃肌瘦的……”
她說著，眼眶紅了，但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維民，大嫂知道你幫了鄉下那麼多親戚負擔很重，我本來不該再給你添麻煩的。”
“可我實在沒辦法了，看著娘家人挨餓，我這心里……跟刀割一樣。”
周維國在旁邊看著媳婦難過的樣子，憨厚的臉上滿是心疼和愧疚。
他張了張嘴，想幫腔，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笨拙地拍了拍媳婦的背。
李曉玉穩了穩情緒，抬起頭，看著周維民，眼里帶著懇求和期盼︰
“維民，你能不能……也幫幫我娘家？我知道你那兒能買到便宜糧食，你看，能不能幫他們也買點？”
她頓了頓，又連忙補充道︰“該多少錢，我們出！絕不讓你為難！”
“主要是黑市那邊的價格太貴了，我爹娘這些年也沒攢下多少錢來，上次回去我讓他們去黑市那里看看能不能買些高價糧回家貼補一下，可他們死活不同意。”
她說完，低下頭，不敢看周維民。
周維民听完，心里早有預料。
大嫂娘家的情況，他多少知道一些。她是個有分寸的人，平時從不在婆家提娘家的事，今天能開口，肯定是那邊真的扛不住了。
他笑著點點頭，語氣輕松︰“大嫂，你這話說的，一家人說什麼兩家話？這事當然沒問題。”
李曉玉眼楮一亮，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
周維民繼續說︰“這樣吧，我明天一早要下鄉，過會我出去一趟帶五十斤棒子面回來。明天正好是星期天，你和大哥給送過去。”
李曉玉听了，激動得眼眶又紅了，連連點頭︰“哎！好！維民，謝謝你！太謝謝你了！”
她說完，稍微平復了下心情，繼續說道，“對了維民，價格的事，你看多少合適？”
周維民想了想，說︰“就按一塊錢一斤算吧，這個價，比黑市便宜一半，你娘家那邊手頭緊一緊，應該能承受得住。”
一塊錢一斤！比黑市便宜一半！
李曉玉听了，整個人都愣住了。她原想著，能便宜個五毛錢就謝天謝地了，沒想到小叔子直接給了一半的價！
她激動得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一個勁地點頭︰“行行行！維民，這個價太好了！我爹娘肯定高興壞了！”
周維民看著她那副模樣，笑著叮囑道︰“大嫂，不過有件事你得記著。”
李曉玉連忙點頭︰“你說！”
周維民神色認真起來︰“這事要保密。我那個渠道，也快撐不住了，再多就幫不過來了。讓他們別往外傳，自己知道就行。”
李曉玉鄭重地點頭︰“你放心，我一定保密。我爹娘那邊，我也會叮囑他們，絕不往外傳。”
事情說定，李曉玉心里的石頭終于落了地，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笑容，看向周維民的眼神里，滿是感激和欽佩。
周維國憨厚地笑著，拍拍妻子的手，什麼也沒說，但眼神里滿是安慰。
周傳福抽著煙，看著兒子處理這事，心里暗暗點頭。這孩子，辦事有分寸，既幫了人，又把話說在明處，讓人心服口服。
李素芹也笑了，對李曉玉說︰“曉玉，這下放心了吧？”
李曉玉連連點頭，眼眶還紅著，但臉上的笑容卻藏不住。
奶奶在一旁捻著佛珠，笑呵呵地說︰“好，好，一家人和和氣氣的，比什麼都好……”
窗外的風聲依舊呼嘯，但屋里暖意融融。
周維民又陪著家人聊了一會兒，看看時間不早了，便起身出了門。
他要去把糧食取回來，明天一早還要下鄉。
夜色深沉，寒風凜冽，但他心里卻一片安寧。
幫一個也是幫，幫兩個也是幫。在這個艱難的年代，能讓身邊的人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就是他最大的安慰。
大約二十分鐘後，他推著自行車回來了。車後座的兩個籃筐里，滿滿當當裝著東西，用舊布蓋著，看不清是什麼。
他輕手輕腳地推車進了院子，把車停在東廂房門口，搬著一個籃筐，掀開門簾進了屋。
屋里暖意融融，一家人還圍坐在八仙桌旁，說笑著等著他回來。
看見他進來，手里搬著個沉甸甸的籃筐，李素芹連忙起身迎上去︰“回來了？快放下，怪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