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民……打扰了。”贾东旭抬起头,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喉咙发紧。
贾张氏站在旁边,难得没有咋咋呼呼,而是挤出一副笑脸,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声音发颤:“周科长,这么晚了还来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
秦淮茹抬头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什么也没说。
周维民心里明白他们的来意,面上却不显,侧身让开,语气平和:“东旭哥,贾嫂,贾婶,进来坐。”
三人进了屋。大哥连忙站起来,搬了几把椅子,大嫂去倒茶。
父母也站起身,招呼他们坐下。
奶奶捻着佛珠的手停了,看着秦淮茹那大肚子,叹了口气。
贾东旭扶着秦淮茹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搓来搓去,不知道说什么好。
贾张氏坐在另一边,手里攥着手帕,眼睛不住地往周维民脸上瞟,想开口又不敢。
屋里安静了几秒,气氛有些沉闷。
周维民从口袋里掏出烟,递了一支给贾东旭,又给父亲和大哥递了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慢慢抽着,等着他们开口。
贾东旭接过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呛得他直咳嗽。
他抬起头,看着周维民,眼眶红红的,声音沙哑:“维民……今天王主任来院里传达的通知,你也听见了。”
“我妈和淮茹都要被遣返回乡下去……淮茹这肚子,眼看着就要生了,这时候回去,不是要她的命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发哽,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秦淮茹也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带着哭腔:“维民,我知道这事让你为难。可我们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来求你。”
“你帮我们在王主任面前说说话,看能不能通融通融……哪怕让我在这儿生了孩子再回去也行啊……”
她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棉袄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贾张氏也在旁边帮腔,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周科长,您行行好,帮帮我们吧。”
“我这老婆子回乡下可怎么办啊,我在那里吃什么喝什么,这不是要了我的命嘛!”
“再说了,如果淮茹能留在城里,我不也得在城里照顾她月子嘛……您心善,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她说着,就要从椅子上滑下去给周维民磕头。
母亲李素芹连忙扶住她,把她劝住了。
周维民靠在椅背上,抽着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沉默了一会儿,弹了弹烟灰,缓缓开口:“东旭哥,贾嫂,你们别急。这事我明天去街道办找王主任问问,看看有没有通融的余地。”
“政策是刚性的,但特殊情况应该可以特殊处理。你们先回去,等我的消息。”
贾东旭听了,连忙站起身,眼眶红红的,声音发颤:“维民,太谢谢你了!太谢谢你了!”
秦淮茹也站起身,扶着腰,要给周维民鞠躬,被李素芹拦住了。
贾张氏更是千恩万谢,嘴里念叨着“周科长您真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
周维民摆摆手,说:“别谢得太早,成不成的还不好说。你们先回去,好好歇着,别太着急。贾嫂身子重,经不起折腾。”
他又叮嘱贾东旭,“东旭哥,你照顾好贾嫂,别让她再哭了。有消息我告诉你们。”
贾东旭连连点头,扶着秦淮茹出了门。贾张氏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又回头冲周维民鞠了一躬,才跟着走了。
门关上,屋里恢复了安静。
李素芹叹了口气,摇摇头:“贾家这事,真是造孽。”
周传福抽了口烟,沉声道:“维民,你能帮就帮一把吧。都是一个院的邻居,看着也揪心。”
奶奶捻着佛珠,念叨着:“阿弥陀佛,维民,能帮就帮一把吧。”
周维民点点头,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心里盘算着明天去街道办怎么跟王主任开口。
第二天,星期一,正月十三。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东厢房,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周维民吃完早饭,已经八点了。
他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一支,慢慢抽着。
父亲和大哥大嫂早就上班去了,家里只剩下母亲和奶奶。
他抽完一支香烟,跟母亲和奶奶打了个招呼,穿上外套,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昨晚他已经想好了,秦淮茹的情况特殊,身怀六甲,马上就要生产,这时候把她遣返回乡,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他去找王主任帮忙想想办法,相信看在他的面子上,王主任应该能出面通融一下。
至于贾张氏,他不想理会。那老太太嘴碎心狠,让她去乡下吃几天苦也好,顺便减减肥。
可惜她也待不了几天——等贾东旭出事之后,她肯定就能回来了。他心里苦笑了一下,这些事不便跟外人说道。
上午的南锣鼓巷很安静,偶尔有几个买菜的大妈从身边走过,手里拎着菜篮子。
他骑上车,几分钟后到了交道口街道办。
他来到王主任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王主任的声音。
推门进去,王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列宁装,头发抿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几分疲惫,眼角的皱纹比之前深了一些。
看见周维民进来,她放下笔,脸上露出笑容,站起身迎了上来。
“维民来了?快坐。”她拉着周维民在沙发上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递过来,“怎么,今天不上班?”
周维民接过茶,放在茶几上,笑道:“王姨,我一会儿就去厂里。今天过来,是有件事想跟您聊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就是昨天您去院里通知的那件事——贾东旭家的。”
王主任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叹了口气:“你是说秦淮茹?我猜到你会来。”
她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那个情况我知道,肚子都那么大了,眼看着就要生了。可是维民,政策是市里定的,我只是执行,我能有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