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家屋里光線昏暗，電燈也沒有點亮，只有靈堂那邊透進來的一點光，勉強照著屋里的輪廓。
賈張氏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臉上沒什麼表情，眼楮直直地盯著地面，像一尊泥塑。
棒梗和小鐺縮在旁邊的凳子上，棒梗紅著眼眶，緊緊地抱著妹妹，小鐺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周維民搬完最後一批食材，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賈張氏面前，輕聲問︰“賈嬸，嫂子今天怎麼樣了？”
賈張氏抬起頭，眼楮紅腫得像桃子，眼袋耷拉著，嘴唇干裂起皮，聲音沙啞得幾乎听不清︰“淮茹她……還是不好。昨天從醫院回來，就一直躺著，奶水也下不來，孩子餓得直哭……”
“我這個老婆子，什麼忙也幫不上……”她說著，又抹起了眼淚，手背在臉上胡亂地擦著。
周維民走到里間床邊，低頭看了一眼。
秦淮茹躺在那里，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眼窩深深凹陷，眉頭微皺，像是在忍受什麼痛苦。
旁邊的小襁褓里，嬰兒的小臉皺巴巴的，紅紅的，小嘴微微動著，馬上就要餓醒了的樣子。
周維民嘆了口氣，輕聲喚道︰“嫂子，你身體怎麼樣？孩子還好嗎？”
秦淮茹緩緩睜開眼楮，那雙曾經明亮的眼楮此刻黯淡無光，眼眶里蓄滿了淚水。
她看見是周維民，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順著臉頰淌進枕頭里。
她嘴唇哆嗦著，聲音虛弱而哽咽︰“維民……你來了……孩子吃不飽肚子，我實在沒用，奶水都沒有……”
“東旭走了，我連孩子都喂不飽，我還有什麼用……”
她說著，抬起手想擦眼淚，手舉到半空又無力地垂了下去。
周維民心里揪了一下。他看著嬰兒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看著秦淮茹蒼白憔悴的模樣，又看看旁邊縮在凳子上不敢出聲的兩個孩子，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他覺得自己還是應該伸手幫一把，就當看在那個剛出生就沒有父親的孩子份上。
他往前走了半步，語氣沉穩而帶著幾分安撫︰“嫂子，你別著急。這樣，我等會兒去幫你買一袋奶粉過來，你先給孩子喂幾天奶粉頂一頂。”
“你不要想那麼多，事情已經發生了，就要往好的方面想。”
“盡快把身體養好，這一家老小還需要你支撐起來。”
秦淮茹听了這話，眼淚像決了堤一樣涌出來，號啕大哭，哭聲壓抑而淒厲，在昏暗的屋里回蕩。
她一邊哭一邊說︰“維民……謝謝你……謝謝你……東旭走了，要不是你們這些鄰居幫襯，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身子不停地顫抖，手緊緊地攥著被角。
賈張氏也听見了，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踉蹌著走過來，“撲通”一聲跪在周維民面前，老淚縱橫，聲音嘶啞︰“維民！大娘替東旭謝謝你了！”
“患難見真情啊！大娘不是人，之前還在院里罵你，大娘給你道歉！對不起你！”
她說著就要磕頭，額頭幾乎踫到地面，“你能不恨大娘，還能伸出援手，我以後要是再對你出言不遜，就讓我……讓我不得好死！”
周維民連忙彎腰，雙手扶住賈張氏的胳膊，把她從地上拉起來，語氣誠懇︰“賈嬸，您別這樣。”
“過去的事都過去了，別提了。現在最要緊的是把家里的事安排好，把孩子照顧好。”
“東旭哥走了，您就是家里的頂梁柱，您要是把自己折騰垮了，這個家就真的散了。”
賈張氏被扶起來，站都站不穩，靠在周維民胳膊上，不停地抹眼淚，嘴里念叨著“好人”“恩人”之類的話。
周維民又轉頭對秦淮茹說︰“嫂子，你好好歇著，別想太多。”
“奶粉我一會兒就送來，孩子餓不著。你先把身體養好，廠里還給安排了工作，日子會慢慢好起來的。”
秦淮茹哭著點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周維民拍了拍賈張氏的手，松開她，轉身出了屋。
院里，易中海正站在靈棚旁邊，手里拿著個小本子，在記著什麼。
看見周維民出來，他把本子揣進口袋，迎了上來，聲音沙啞︰“維民，這些食材總共多少錢？你算算，我拿給你。”
他說著從口袋里掏出一沓皺巴巴的鈔票，有十塊的，有五塊的，都是他今天特意從家里取出來的。
周維民看了一眼那沓鈔票，又看了看易中海那張憔悴的臉，略一思索，說︰“一大爺，就給五十吧。其余的算我一點心意了。”
易中海愣了一下，眼眶微微發紅，聲音有些發哽︰“維民，這……你也不容易，不能讓你破費……”
他手里攥著錢，不知道該遞多少出去。
周維民擺擺手，語氣輕松卻誠懇︰“一大爺，您就別跟我客氣了。”
“都是一個院的，東旭哥走了，我出點力是應該的。”
易中海張了張嘴，最終沒有推辭，聲音有些發哽︰“維民，你……你有心了。我替老嫂子和淮茹謝謝你。”
說著，他握著周維民的手，用力搖了搖。
閻埠貴在旁邊也跟著感慨︰“維民，你這人，沒得說。心善，還大方。”
“院里誰家有困難，你都伸手。”周維民擺擺手，沒多說。
周維民接過五十塊錢，沒再說什麼，轉身推著自行車，穿過中院，往前院走去。
東廂房里，燈已經亮了。母親李素芹正在灶台前忙活，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奶奶坐在椅子上捻佛珠，大哥周維國和大嫂李曉玉坐在八仙桌旁，低聲說著什麼。
父親周傳福也剛進家門，正在洗手。弟弟妹妹們已經回後院寫作業去了。
看見周維民進來，母親從廚房探出頭來，問︰“維民，你剛才去了賈家？是去送明天用的食材吧？”
周維民在桌邊坐下，接過嫂子遞來的熱茶，喝了一口，點點頭︰“嗯，送過去了。白面、棒子面、豬肉、雞蛋、白菜、蘿卜，都齊了。明天的席面夠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