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几个工人也停下手中的活，七嘴八舌地夸赞起来。
一个黑脸汉子抹了把汗，扯着嗓子喊：“周科长，您真是仁义！这伙食，比我们过年吃得都好！跟着您干，浑身是劲！”
另一个瘦高个也笑着接话：“可不是嘛！那猪头肉炖得烂糊，香得我都把舌头咽下去了。”
“下午还得多干点活，对得起您这顿饭。”
“这活儿我们一定给您干得漂漂亮亮的！”“您放心，保证不让您操心！”朴实的脸上满是真诚。
几个人说着，又笑了起来，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周维民从口袋里掏出烟，挨个散了一圈，自己也点上一支，吸了一口，笑道：“师傅们，别客气。你们出力干活，我管饭是应该的。”
“只要活干得好，以后天天有肉吃，管饱。”
工人们接过烟，有的夹在耳朵上，有的点上，连声道谢，脸上满是笑意，干劲更足了。
周维民转头对赵师傅说：“赵师傅，进度不错。照这样下去，几天能挖完地基？”
赵师傅想了想，掰着手指头算：“明天再干一天就能把倒塌的房子清理干净，后天就能挖新地基。”
周维民满意地点点头，拍拍赵师傅的肩膀，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便转身出了东跨院。
回到东厢房，跟母亲说了声“妈，我回厂里了”，李素芹从厨房探出头，叮嘱道：“路上慢点，晚上早点回来。”
周维民应了一声，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往轧钢厂的方向赶去。
他蹬着车，不紧不慢，脑子里还在想着东跨院的事——明天材料就要进场了，得跟赵师傅交代清楚，别弄乱了。
拐过一条胡同，前面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快步走着，穿着一件崭新的蓝布工作服，头发扎成一条辫子，步伐急促，几乎是小跑。
是秦淮茹。她低着头，步子又快又碎，手里拎着一个饭盒，看来是刚从家里吃完饭出来。
周维民加快速度，骑到她旁边，一只脚踩在地上，笑着喊了一声：“贾嫂，怎么这个时候才回厂里？”
秦淮茹听见声音，猛地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着急，额角沁着细汗。看见是周维民，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快走两步，声音又急又带着几分恳求：“维民，麻烦你带我一程，时间来不及了，要迟到了！”
周维民点点头，拍拍后座，语气干脆：“行，那你上来吧。”
秦淮茹也不客气，拎着饭盒坐上后座，一只手紧紧抓住车座边沿，另一只手轻轻扶住周维民的腰，身子微微前倾，稳住重心。
周维民蹬着车，速度快了不少，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一边骑一边随口问：“贾嫂，中午回家干嘛的？怎么不早点回厂里？中午时间这么紧，来回跑多累啊。”
秦淮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疲惫：“这几天我每天中午打了饭就回家吃，顺便还要给槐花喂喂奶。”
“那孩子胃口大，饿了就哭，不喂不行。”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没办法，孩子小，离不了人。”
周维民恍然大悟，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理解：“哦，对，槐花还小，确实得喂奶。那确实是应该回去。”
“对了，你这几天在车间感觉怎么样？适应吗？”他蹬着车，拐过弯，厂区的大门已经出现在视线里。
秦淮茹苦笑了一下，声音里满是无奈和沮丧：“不适应，钳工太难学了，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磨个零件，磨了半天尺寸还是不对，一大爷说我手上没准头。”
“让我不要着急，慢慢来，说手艺不是一天练成的。可我心里急啊，东旭走了，家里就靠我一个人撑着，我要是不早点学会，拿什么养活几个孩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几分哽咽。
周维民宽慰道：“贾嫂，你别急。一大爷说得对，手艺这东西，急不来。”
“你才学几天，能摸到门就不错了。慢慢来，总有一天会学好的。”
他说着，已经到了厂门口，门卫老张看见是周维民，笑着打了个招呼，放他们进去。
秦淮茹下了车，拎着饭盒，冲周维民鞠了一躬，小跑着往车间赶去，嘴里喊着：“维民，谢谢你！我先进去了！”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厂区的道路尽头。周维民看着她远去，摇摇头，推着车往采购科走去。
下午的采购科很安静。
周维民在办公桌后坐下，泡了杯茶，处理了几份积压的文件，又跟刘建业副科长问了一下下乡采购员的情况。
时间在忙碌中慢慢流逝，转眼到了下班时间。
回到东厢房时，父亲和大哥大嫂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桌边喝茶。
母亲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周维民在桌边坐下，接过嫂子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把今天中午的情况简单说了说。
周传福点点头，叮嘱道：“地基要挖深，房子才稳当。你多盯着点，别偷工减料。”周维民应了一声。
大哥周维国憨厚地笑着，说维民办事稳妥。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晚饭，聊着家长里短，窗外的夜色渐渐深了。
吃过晚饭，他又去东跨院看了一眼，院墙门也用木板暂时挡上了。
他站在院子里，心里涌起一股期待——再过些日子，这里就会矗立起几间崭新的房子，成为他真正的家。
他锁好院门，回到东厢房，跟家人道了晚安，回到后院休息了。
第二天，星期五，上午。
周维民吃过早饭，没有急着去厂里。他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里青砖地上，暖洋洋的。
母亲李素芹在灶台边收拾碗筷，奶奶坐在椅子上捻佛珠，屋里安安静静的。
约莫过了一刻钟，院里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
周维民掐灭烟头，站起身，推门出去。前院里，赵师傅领着一班工人走了进来，还是那七八个人，都穿着旧工作服，扛着工具，精神头很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