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周維民正坐在辦公室里端著茶杯，靠在椅背上翻看今天的報紙。
此時，廠里的廣播響可起來，播音員的聲音清亮，帶著一種節日將近特有的歡快︰“同志們，現在播報一個好消息。”
“為慶祝五一國際勞動節，廠領導班子研究決定，于本月三十號也就是明天中午，在廠區食堂為全體職工舉辦聚餐慶祝活動。”
“屆時，每位職工都將打到一份豐盛的紅燒肉。”
她頓了頓，語氣里添了幾分鄭重的意味，“本次聚餐所需的肉食，由後勤處采購三科提前半個月籌備，現已圓滿完成采購任務，共采購回來一千八百斤野豬肉。特此對采購三科以周維民科長為首的全體同志提出表揚。”
廣播連續播放了兩次。第二次播完時，辦公室里只剩下電流的尾音在嗡嗡作響。
鉗工一車間里，機器聲停了下來。
老張放下手里的扳手，抬起頭，臉上綻開又驚又喜的笑容，嗓門不小︰“明天又能吃到紅燒肉了？我的天！這次有一兩千斤呢！家里的孩子可算是能吃上兩口了。”
旁邊的小李也湊過來，語氣里帶著幾分興奮︰“是啊！這次可不像之前那樣每人只能分到一小塊，我估價這麼多的肉，每人怎麼也要分到二三兩了。”
易中海站在工作台前，沒有抬頭，手里的銼刀卻停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聲自語︰“這個年輕人，是真有本事。”
旁邊的老張听見了，笑著接話︰“易師傅，你們院里的周科長，可是咱們廠的大紅人了。全市先進工作者，一等功，副處長待遇，現在又搞來這麼多肉，廠里誰不服？”
易中海沒有接話，只是重新拿起銼刀，繼續干活，動作卻比剛才輕快了幾分。
鉗工三車間里，劉光天正蹲在地上磨一個零件，听見廣播，手里的活停了，抬起頭，臉上滿是興奮和羨慕，對旁邊的工友說︰“周科長可真厲害！一千多斤肉，說弄就弄來了！”
工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里帶著幾分打趣︰“你跟著周科長一個院的，以後有機會也多跟人家學學。”
劉光天笑了笑，沒說話，又低下頭干活，手上的動作卻更利索了。
周傳福正站在一台車床前，手里拿著卡尺，核對著一個零件的尺寸。
廣播響起時，他抬起頭，嘴角慢慢彎起，又低下頭，像是怕被人看見他在笑。
旁邊的工友老李湊過來，聲音里帶著由衷的羨慕︰“老周，你家維民可真是有本事。一千多斤肉，這得跑多少地方才能弄回來？”
周傳福擺擺手，語氣看似隨意，卻帶著藏不住的自豪︰“他就是個跑腿的，踫巧趕上了。”
老李笑著搖了搖頭，沒再追問，但看他那表情，顯然是不信的。
周維國正在車間另一頭忙活著，听見廣播里提到弟弟的名字，他放下扳手，直起身，臉上浮起憨厚又欣慰的笑，像是自己得了表揚一樣。
旁邊的師傅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了句“你弟弟可真是好樣的”，周維國咧嘴一笑，沒有說話，又彎腰繼續干活，手上的勁頭卻更足了。
鍛工車間里，劉海中挺著肚子，正站在一旁監督幾個年輕工人干活。
廣播響起時，他愣了一下，隨即挺了挺肚子，清了清嗓子，用一副早就料到的語氣對身邊的人說︰“周科長辦事，向來穩妥。我早就說過了，這人將來必定前途無量。”
旁邊的人听了，雖然心里覺得他這話說得有點晚，但面上還是紛紛附和。
宣傳科辦公室里，許大茂正坐在辦公桌後發呆。
廣播響起時，他整個人僵在椅子上，手里夾著的煙停在半空，煙灰落到桌面上也渾然不覺，心里像堵了一團濕棉花。
他狠狠吸了一口煙，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煩躁地翻了一頁報紙，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設備科里，錢向東正站在窗邊，望著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廣播響起時，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嘴角抽了抽，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窗台邊緣。
他咬著牙，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像一頭被困在籠子里的野獸。
听見“采購三科”“周維民”這些字眼，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瓷片飛濺。
可很快他又像是被自己的舉動嚇了一跳，頹然坐下，雙手抱頭，肩膀微微發抖。
采購三科的大辦公室里，林會計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筆停了一下，推了推眼鏡，抬起頭，嘴角浮起一彎笑意，像是自己得了什麼獎一樣。
她听見廣播里提到“采購三科”時，高興的低聲說了一句︰“周科長真是咱們科的福星。”
又低下頭，繼續對賬，算盤珠子撥得比剛才更響了。
此時，周維民正坐在辦公桌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桌上的電話就響了。
他放下茶杯，拿起听筒，那頭傳來李懷德的聲音，簡短而沉穩︰“維民，來我辦公室一趟。”
他應了一聲，掛了電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出了辦公室。
他來到李懷德辦公室門口，抬手敲了敲門。里面傳來李懷德的聲音︰“請進。”
推門進去，李懷德正坐在辦公桌後，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看見周維民進來，他放下文件，站起身，從桌上拿起一個牛皮紙信封，走過來在沙發上坐下，把信封放在茶幾上，又從口袋里掏出香煙，遞了一支給周維民，自己也點上一支，靠在沙發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李懷德彈了彈煙灰，語氣里帶著幾分遺憾和無奈，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維民，我剛參加完廠領導辦公會。”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可惜的是，我在會上提出給你升一級工資的提議沒有通過。”
他看了周維民一眼，“雖然楊廠長也表示了支持，但這事當時是我和楊廠長私下溝通好的，沒有提前跟其他廠領導通氣。”
“所以在會上，其余廠領導還是覺得再給你提升工資有些頻繁了，畢竟你剛連升兩級，再提確實顯得快了些。”
“最後的意見是把功勞先記上，等下次再立功的時候一起考慮。”
他停了一下，語氣里帶著幾分歉意，“不過也不是沒有收獲——廠領導一致同意，獎勵你個人二百元現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