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茹今天画了淡妆，眉毛描得细长，嘴唇上抹了一层薄薄的口红，整个人显得精神又明艳。
绸缎铺里光线柔和，满架子的绫罗绸缎在暗处泛着幽幽的光泽，空气中浮着一股新布特有的浆洗味，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桂花头油香气。
“你说这两个星期都干嘛的？连个影子都不见，慧珍前天还跟我念叨，说维民是不是把咱俩给忘了，我说不能吧，他兴许是忙，可心里也犯嘀咕。”
周维民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支点上，靠在柜台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才说道：“这段时间确实太忙了，事情也多。”
“上个星期原本打算过来的，结果忙起来就没完没了。”
“厂里那摊子事你是知道的，采购科里里外外全靠我一个人盯着，李厂长那边又压了任务，忙的脚不沾地。”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放软了些，“好了，都是我的错。这不今天就抽空来了？晚上好好陪陪你和慧珍，好不好？”
陈雪茹白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嗔怪多过恼怒，嘴角却已经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
她伸手把他嘴上的烟抽下来，自己在柜台边上的烟灰缸里摁灭了，说道：“少抽两根，一会儿呛得满屋子烟味，我这铺子里可都是好料子。”
她又瞥了他一眼，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和挑衅，“算你有良心。慧珍晚上下班回来要是看见你，非高兴得缠着你不行。”
“今晚我打算和慧珍一起好好把你榨干了，给你个教训，让你这么久不过来看我们。”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挂着笑，可眼睛里却有一种认真的、带着热度的东西。
周维民被她这话说得笑了一声，没接话，只是伸手在她腰侧轻轻碰了一下。
陈雪茹拍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横了他一眼：“大白天的，店里时不时会有人上门呢。”
周维民扫视了一眼屋里，问道：“老师傅呢？今天没过来？”
陈雪茹理了理旗袍的领口，说道：“今天请假了，家里有事。正好，今天铺子里清静，没什么人上门。”
“这年头做衣服的也少了，大家连布都扯不起，更别说做新衣裳了。”
她说着叹了口气，可那叹气里并没有多少愁绪，倒像是随口一说。
“那正好。”周维民把烟盒揣回兜里，“没人打搅。”
陈雪茹又白了他一眼，没搭理他这句，伸手拎起柜台上的两个袋子，说道：“别站着了，帮我把东西拎到里间去，搁这儿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周维民拎起剩下的袋子，跟在她身后进了里间，把东西都放在了厨房。
陈雪茹一边收拾一边说：“你上回送来的肉，我跟慧珍吃了小半个月，后来实在舍不得吃了，腌了一部分留着慢慢吃。”
“慧珍那人你也知道，嘴上不说，心里有数，天天念叨你的好。”
她把东西都归置好了，洗了洗手，出了厨房，走到方桌边拿起水壶，沏了一壶茶。
茶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可在这年头也算好东西了。
她倒了一杯端到周维民面前，自己也倒了一杯，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两条腿交叠着，旗袍的下摆垂在膝盖下面，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
“说吧，”她捧着茶杯，隔着氤氲的水汽看他，“今天怎么安排的？中午在这儿吃还是回小院去做？”
周维民喝了一口茶，茉莉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他想了想说道：“我都可以，看你安排吧。今天没什么事，时间宽裕。”
陈雪茹听了，眉眼间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然后抬起眼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熟稔的、带着钩子的妩媚：“那过会儿我们回小院去吧，这里还是不太方便。”
“反正店里也没什么生意，下午也没约人来量衣裳，我索性关半天门。”
她说着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把“营业中”的木牌翻了个面，露出“稍后”两个字，又回头冲周维民笑了笑：“再说了，在这儿总得端着，累得慌。回小院自在些。”
周维民没异议。他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陈雪茹在铺子里来回走动，把柜台上的料子归置整齐，又拿鸡毛掸子拂了拂架子上的浮尘。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利落，旗袍的下摆随着身形摆动，月白色的绸面在暗处泛着柔和的光。
阳光从铺子门口斜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块暖融融的亮，她的影子落在上面，细细长长的。
“最近铺子里生意怎么样？”周维民随口问。
她把掸子挂回墙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来到桌边坐下：“现在的人哪，饭都吃不饱，谁还有闲钱买绸缎做衣裳？”
“也就是些老主顾，结婚嫁娶的来扯几尺红布，或者单位里做演出服来订一批。”
“前段时间接了个活儿，区里文工团要做一批演出服，算是笔大单子，忙了我好几天。”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你搬家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都弄利索了。”
周维民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上星期天请了几桌客，厂里领导、街道上的人都来了，热闹了一天。”
陈雪茹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叠搁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李厂长去了没？”
“去了。”周维民淡淡的说道，“李怀德，还有厂里的处长、科长们来了二十多人，还有街道的王主任，派出所的陈所长。”
“部里的张副部长也派人送了幅字来，我挂书房里了。”
陈雪茹闻言，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你如今是越来越有排面了，周大科长。”
“想想去年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是只是副科长呢，这才多久，都副处长待遇了。”
“想想就知道那天的场景肯定热闹的很，可惜我和慧珍不能光明正大的过去给你道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