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民闻言，把茶杯搁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和安抚：“雪茹，你这话说得就见外了。”
“什么光明正大不光明正大的，你们俩在我心里什么位置，自己还不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声音放轻了些：“那天没请你们去，不是不想，是场面太杂。”
“厂里领导、街道上的、院里邻居，里里外外那么多人，眼睛都盯着。”
“你们要是去了，别人问起来怎么介绍？说是朋友，谁信？说是亲戚，哪门子亲戚？”
“我不想让你们站在那种场合里，被人打量来打量去，不自在。”
陈雪茹听着，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收了，眼神软下来，伸手把鬓边那支银簪正了正，低声说：“我知道，我又没怪你。”
“就是……替你高兴，也替自己觉得有点可惜。你搬新家那么大的事，我跟慧珍连杯酒都没敬上。”
“敬酒还不简单？”周维民笑了一下，“今天补上。”
陈雪茹白了他一眼，那眼风里带着钩子，嗔道：“你就知道拿话哄我。”
“我说真的。”
周维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话题转了转，“对了，慧珍那边最近怎么样？酒馆的生意是不是也维持得很艰难了？”
陈雪茹听他问起徐慧珍，叹了口气，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着圈：“艰难，怎么不艰难。”
“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谁还有闲钱下馆子？慧珍那小酒馆，以前还靠着一帮老主顾撑着，每天能卖出去些散酒和几样小菜，勉强够房租和开销。”
“可这两个月是真不行了，有时候一天到晚就三五个客人，卖出去的钱连买煤球都不够。”
“不过有了你这个大靠山以后，她也没那么焦虑了。”
“反正也不愁吃不愁喝的，大不了就关店休息两年，等什么时候情况好转了再重新开起来就是了。”
周维民点点头，说道，“她能这么想就对了，你也和她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用为了店里的生意发愁。”
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陈雪茹说起她娘家的弟弟前几天过来找她，说家里的日子也紧，口粮不够吃的，想让她帮衬着点。
陈雪茹叹气，说这年头谁家都不容易，可到底是亲弟弟，总不能看着不管。
周维民问道：“那你给他拿了多少带回去的？”
陈雪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轻声说：“我给他带回去二十斤棒子面，都是我和慧珍还有静理的口粮省下来的。”
她抬起眼看着周维民，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多亏了有你带过来的白面和大米，平时你不过来的时候，我们娘三个都是隔三差五的吃一顿细粮，不然想帮都帮不了。”
周维民听了，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和心疼：“怎么不多给一些？棒子面我不是说了以后你们就别吃了，多吃些细粮有营养，吃完我再送过来。”
“照顾你们这点吃食还是没问题的。”
陈雪茹闻言，嘴角抿了抿，眼睫微微颤着，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一丝鼻音：“维民，你对我们已经够好了。”
“我有时候夜里躺床上想，我陈雪茹上辈子也不知道积了什么德，这辈子能遇到你。”
她顿了顿，说道：“可你那边也有一大家子人，老的少的，亲戚朋友，多少张嘴等着。”
“你虽然不说，我也知道你不容易。我们能省一口就省一口，总不能什么都指着你。”
周维民伸手过去，把她搁在桌上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她的手指凉凉的，指节纤细，他攥了攥，语气温和又笃定：“雪茹，你说的什么话。”
“既然你们无怨无悔的跟了我，你和慧珍的事就是我的事。”
“棒子面你们以后别吃了，我下次来多带些白面和细粮。粮食的事我心里有数，你们不用替我省，我照顾的过来。”
陈雪茹被他攥着手，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却咬着嘴唇笑了一下，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抬眼看着他，目光里全是水光，声音带着一丝嗔怪：“你这个人……明明是好意，非说得跟下命令似的。”
周维民也笑了，松开她的手，往椅背上一靠：“行，那我换个说法。陈老板，我周维民求您了，往后别吃棒子面了，成不成？”
陈雪茹被他逗得“噗”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明白彼此的心意，谁也没再多说。
铺子里安静下来，阳光从门口移过去，落在柜台边那匹月白色的绸料上，泛起一层柔柔的光。
又坐了一会儿，陈雪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十一点了。
她站起身来，把桌上的茶杯收进厨房，周维民也站起来，把带来的东西重新拎到店外，放在自行车篮筐里。
陈雪茹已经走到门口，把“稍后”的木牌摘下来，换上一块“今日歇业”的牌子挂好，又从门后拿起一把铜锁。
陈雪茹锁好店门，推着车，跟周维民并肩拐进了旁边的一条胡同。
骑了几分钟，穿过两条街，到了小院门口。
陈雪茹掏出钥匙开了院门，两人把车推进去，把篮子里的东西一趟一趟拎进厨房。
陈雪茹把肉和鸡蛋放进灶台旁边的小橱柜里，又把米面归置到墙角的面缸和米缸里。
她弯腰的时候，旗袍的下摆绷紧了，腰肢的弧度显出来，周维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没说话，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了一支。
陈雪茹忙完手里的活，回头看见他靠在门框上抽烟，便说道：“你先去堂屋坐会儿，喝口水歇歇。”
“我这就做午饭，快得很，今天给你擀面条吃。前两天慧珍发了点面，我用碱水和的，筋道。”
周维民没动，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我在这儿陪你聊聊天，反正堂屋坐着也没事。”
陈雪茹笑了一下，也不赶他了，从面缸里舀了两碗白面倒进搪瓷盆里，又打了两个鸡蛋进去，一边用筷子搅一边说：“维民，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好过一点？”
“粮食越来越少，物价越来越高，老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紧巴。”
咱们大人熬一熬也就算了，可那些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吃不饱，我看着都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