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民挂了电话,拿起外套穿上出了办公室。
下了楼,沿厂区马路往北走,到了厂领导办公楼,上到四楼,敲了敲李怀德办公室的门。
“进来。”
推门进去,李怀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摞文件,旁边搁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看见周维民进来,他脸上的笑纹从嘴角一直漾到眼角,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大步走过来,伸手在周维民肩膀上拍了一下。
“维民!你来得正好。”
李怀德嗓门洪亮,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自己也挨着坐下,“昨天那三头山羊,已经通通处理完咯。”
“处级干部一人分了三斤,几位厂领导那边多分了些。刚刚好,一点没剩。”
“今天一早,好几个人碰见我都说好,说这野山羊肉比以前市面上买的强多了,肉紧实,膻味小,炖出来香得很。”
周维民闻言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厂长,都是托您的福。”
“没有您出面张罗,我弄回来那点东西也照顾不到这么多人。”
“领导们满意就好,往后有什么事用得着我的,您尽管吩咐。”
李怀德笑着点了点他,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支扔过去。
周维民伸手接住,掏出火柴先给李怀德点上,自己才点着抽了一口。
李怀德抽了口烟,身子往前倾了倾,从茶几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这是那批山羊肉的采购款。”
“一斤三块五,一百五十五斤,一共是五百四十二块五。你点点。”
周维民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里面是厚厚一沓票子。
他也没有当面数,直接揣进裤兜里,笑着说:“厂长,您办事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李怀德被他这句话说得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靠在沙发上,语气比刚才随意了许多:“维民,我跟你说实话,昨天那三头羊送得真是时候。”
“前一阵子因为搬家的事,个别人心里那点不痛快,这回也都消停了。”
“吃了你的羊肉,谁还好意思在背后嚼舌头?往后你在厂里该干什么干什么,用不着顾虑那些有的没的。”
周维民抽着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说到了这个月的采购计划和几个关系单位的供货情况。
周维民把李怀德提到的一些细节记在心里,盘算着下周要提供一批货给厂里交差了。
从李怀德办公室出来,下了楼,站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个信封收进了空间里。
他没有往采购三科的方向走,而是拐了个弯,往生产处的办公楼走去。
搬家请客那天,牛处长在酒桌上跟他提过一嘴,说想请他帮忙采购几样肉食,家里星期天要请客。
明天就是星期天了,时间正好。
牛处长办公楼三层东头,门半开着。
周维民走过去敲了两下门框,里面传来牛处长略带沙哑的嗓音:“进来。”
推门进去,牛处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生产报表。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是周维民,立刻把报表合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脸上堆起了笑,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嗓门洪亮:“维民!来来来,快坐快坐。”
他拉着周维民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转身要去倒水,被周维民拦住了:“牛处长,您别忙,我坐会儿就走。”
牛处长不听,还是从茶几底下拿起暖水瓶给他泡了杯茶,搁在他面前。
他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笑着开口:“维民,我正想找你呢。”
“昨天厂里分的那三斤山羊肉,拿回家去你嫂子乐坏了,当晚就炖了一锅。”
“烂糊得很,孩子们吃得连汤都没剩。你嫂子晚上睡觉前还念叨,说这肉好,问我下回还有没有。”
“今天一早我就想找你道个谢。”
他说着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是真心实意的高兴。
周维民从兜里摸出烟递过去一支,两人各自点上,抽了一口,笑着说道:“牛处长,您太客气了。”
“几斤羊肉的事,您还专门道谢。那天搬家您能来赏光,我已经够有面子的了。”
牛处长摆了摆手,认真地说:“话不能这么讲。你搬家那天我去了,八桌酒席,那场面,咱厂里谁家办事也没那么大排场。”
“你周科长现在是什么人物?全市先进,李厂长的红人,杨厂长都夸你。”
“我老牛能坐在你酒席上喝杯酒,那是你给我面子。”
他说着又笑起来,话锋一转,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些声音:“维民,上次在你那儿喝酒时说的那事,你还记得吧?”
“明天就是星期天了,几个老战友要过来坐坐,想着弄几个像样的菜撑撑场面。”
“你看,方便不方便?”
周维民把水杯放下,身子往后靠了靠,语气随意得很:“牛处长,我正为这事来的。”
“都给您备好了——一只野鸡,一只野兔,一条四斤来重的鲤鱼,还有五斤野猪肉。您看这些够不够?”
牛处长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两条眉毛都要飞起来了。
他往前探着身子,连声说:“够了够了,怎么不够!野鸡野兔鲤鱼野猪肉,这四样往桌上一摆,我那帮战友非得看傻了不可。”
“维民,你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周维民笑着说:“牛处长,您就别跟我客气了。东西放在厂外那个仓库小院里,下班后您跟我一块儿过去取就行。”
“东西都是处理好的,干干净净,拿回家就能下锅。”
牛处长连连点头,又搓了搓手,说:“行行行,下班后我找你。那……钱的事,你给个数,我提前备着。”
周维民抽了口烟,想了想说:“牛处长,这点东西谈钱就太见外了吧!咱们之间的关系,您拿回去吃好了。”
牛处长连连摆手:“那不行那不行,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你搭了人情搭了工夫,我哪能白拿。”
他伸出五个手指头,“五十块,你看够不够?”
周维民笑了一声:“牛处长,用不了那么多,真要给的话,就收四十好了。”
牛处长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就四十。下班后我去找你?”
“好,下班后我在楼下等您。”
两人又聊了几句生产上的事,周维民便起身告辞了。
出了生产处,他沿着厂区马路慢慢走回采购三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