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阳光把厂区照得亮堂堂的,远处锻工车间的烟囱冒着淡灰色的烟,运输队的解放牌卡车从大门口开进来,拐向仓库方向,车斗里装着钢材,哐当哐当响。
回到科里,李建国正趴在桌上写一份采购计划,看见他进来抬起头:“科长,刚才刘副科长找你,说我们科分到一批新的劳保用品,让你签个字。”
周维民点了点头,来到刘建业办公室,拿起单据看了看,签了名。
刘建业接过去,说了声“我一会儿就带人过去领回来”,便低头继续整理文件。
周维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靠在椅背上,拿起报纸继续看了起来。
傍晚,下班铃响过之后,科里的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走了。
周维民在办公室里又坐了一会儿,才拎着公文包下了楼。
牛处长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推着他那辆半旧的飞鸽自行车,见周维民出来,笑着招了招手。
两人骑上车,出了厂门,拐了两条街,来到那个仓库小院门口。
周维民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牛处长跟在后面。
周维民来到堂屋,掀开地上的油布,露出下面几样处理好的肉食——一只剥了皮的野兔和野鸡,一条鲤鱼,还有一大块野猪肉,肥瘦分明。
牛处长凑过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维民,这肉好,真是太感谢你了。”
周维民把东西一样一样拎起来,装进牛处长带来的那个帆布袋里。
牛处长从兜里掏出一沓票子,数了四十块递过来,“维民,你这四样才收我四十块,我都不好意思了。”
周维民把钱接过来揣好,笑着拍了拍牛处长的肩膀:“牛处长,您别跟我算这个账。”
“您在生产处,平常工作上没少帮衬我。这点东西算我给您家添个菜,应该的。”
牛处长把袋子放进篮筐里,推着车出了院门,回头冲周维民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既是感谢又是感慨:“维民,你这个人,能干又厚道,往后错不了。那……我先走了。”
周维民笑着摆了摆手,目送牛处长骑着车走远了,才锁好仓库的门,蹬上自己的自行车往南锣鼓巷的方向骑去。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胡同里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连成一片。
他骑得不快,晚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初夏的暖意。
周维民在东跨院门口下了车,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开了几朵红花,在暮色里看不太真切。
他把车支在墙根下,进了卫生间洗了把脸。
周维民锁好院门,从东跨院出来,穿过那条窄窄的夹道往大院前院走去。
暮色已经沉下来了,月亮还没上来,院里各家各户的灯陆续亮了,烟囱里冒着炊烟,带着煤球燃烧的气味和饭菜的香气,从窗户缝里、门缝里往外钻。
他刚走到月亮门那儿,就看见阎埠贵站在自家西厢房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水。
阎埠贵远远看见他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眼睛一亮,放下搪瓷缸就迎了上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袖口挽着,脚上趿着一双旧布鞋,鞋帮子磨得起了毛边,可整个人倒收拾得挺利落,头发梳得溜光,脸上那副眼镜在暮色里反着一点光。
“维民!”阎埠贵笑呵呵地招呼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家听见,“你下乡回来了?”
“这两天没见着你,我还跟你父亲念叨呢,说维民这一去山里,也不知道顺不顺利。”
周维民站住了脚,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支递过去。
阎埠贵连忙摆手,拍了拍自己的口袋:“抽我的抽我的。”
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抽了一支递过来,又掏出火柴替他点上。
周维民也不推辞,凑着火苗吸了一口,吐出一缕烟来。
“三大爷,这两天家里都好吧?”他随口问了一句。
“好着呢好着呢。”
阎埠贵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眼镜片后面的小眼睛眯成一条缝,“维民,这回下去收获怎么样?我听你父亲说你往北边山里跑了,那边野物多不多?”
周维民抽着烟,语气随意得很:“还行,跑了几个山坳,跟那边几个老猎户把线搭上了。”
“眼下还看不出什么,等过一阵子再瞧瞧。”
阎埠贵连连点头,脸上的笑纹堆在一起:“那是那是,你周科长办事,哪回差得了?”
“我前两天还跟我们家解成说呢,让他多跟你学学,别一天到晚就知道闷头干活,也得学会走走门路。”
“你瞧瞧你,这才多长时间,科长的位子坐得稳稳当当的,副处长待遇都享受上了。”
“咱们院里这些老邻居,谁不竖大拇指?”
周维民笑了一声,没接这个话茬,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灰:“三大爷,您过奖了。”
“都是领导抬举,同事们帮忙,我一个人能有多大本事。”
阎埠贵摆了摆手,一脸“你就别谦虚了”的表情,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维民,还有个事。”
“你上回搬家那天,我听说连工业部的张副部长都派人送来了一幅字,给你道贺。”
“那可是部里的领导啊,你这关系走得可真够远的。”
“往后要是有什么好事,可别忘了你三大爷。”
“我不求别的,就盼着我们家解放能有个正经出路,别一天到晚在街道上晃荡。”
周维民抽了口烟,不动声色地说:“三大爷,您放心,院里邻居的难处我都记着呢。有机会一定想着。”
阎埠贵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更盛了,连连拱手:“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行了,你赶紧回去吧,你爸他们都下班回来了,我不耽误你回去吃饭了。”
周维民跟他点了点头,迈步往前院东厢房走去。
身后阎埠贵还站在那儿,端着搪瓷缸,望着他的背影,眼镜片后面的眼睛转了两转,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东厢房的门敞着半扇,屋里灯亮着,能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
周维民走到门口,先看见的是父亲周传福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跟大哥周维国说着什么。
大嫂李晓玉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件小衣裳在缝,针脚走得细细的。
弟弟周维华趴在桌子一角写作业,铅笔头咬在嘴里,眉头皱着,像是在跟一道算术题较劲。
两个妹妹周晓芸和周晓芬坐在另一边,周晓芸手里捧着一本课本在看,周晓芬则拿了一根红头绳在编东西,手指头笨拙地绕着。
奶奶坐在最里面的那把旧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手里捻着佛珠,眼睛半阖着,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什么。
她听见门口的脚步声,先睁开了眼,看见是周维民,那双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嘴角往上一弯,露出一个慈祥得不能再慈祥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