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民回来了。”
奶奶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股子老人家特有的、慢慢悠悠的劲儿。
这一声出来，屋里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看门口。
父亲周传福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脸上浮起一层笑：“维民，下乡回来了？累不累？快过来坐。”
大哥周维国站起来，把自己的板凳让给他，自己又从墙边拖了个小马扎坐下来，憨厚地笑着说：“维民，这两天辛苦了吧？”
“北边山里路不好走，你那腿脚吃得消不？”
大嫂李晓玉闻言也抬起头来，放下手里的针线，一只手撑着腰慢慢直起身来，笑着说：“维民，快坐，妈在厨房炒菜呢，马上就开饭了。”
周维华从作业本上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喊了一声“二哥”就又低头去啃那道算术题了。
周晓芸放下课本，叫了声“二哥”，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地方。
周晓芬举起手里编了一半的红头绳，献宝似的说：“二哥你看，我自己编的，好不好看？”
周维民在板凳上坐下来，伸手在周晓芬脑袋上揉了一把，又冲奶奶笑了笑，才回头跟父亲和大哥说话：“爸，大哥，我不累。”
“这趟下去挺顺的，跑了两天，该办的事都办了。”
周传福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踏实：“顺就好。你在外面跑，家里都惦记着。”
正说着，母亲李素芹端着一盘炒好的菜从厨房出来了。
看见周维民坐在板凳上，她把菜盘子往桌上一搁，几步走过来，伸手在他胳膊上摸了摸，又看了看他的脸，嘴里絮叨着：“瘦了，下巴都尖了。下乡是不是没吃好？”
“你住哪儿的？夜里冷不冷？”
周维民被他妈这一连串问题问得笑了一声，伸手把她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拍了拍：“妈，您别担心，我吃得好睡得好，一点没瘦。”
“就是跑山路费了点力气，回来歇一晚上就缓过来了。”
李素芹又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往厨房走，一边走一边回头说：“你们先坐着，我再炒个青菜就开饭。”
周维民坐在桌边，跟父亲和大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周传福问了几句山里野物的情况，周维民简单说了说，没提太多细节，只说跟几个老猎户搭上了线，往后可能有一条稳定的路子。
周传福听了点了点头，说那挺好，你在外面办事，家里放心。
大嫂李晓玉重新拿起那件小衣裳缝起来，一边缝一边笑着说：“维民，你上回带回来的那些肉，我最近可吃了不少。”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最近嘴馋得很，就想吃点油水大的。”
“你大哥还说我，说你这嘴越来越刁了。我说这还不是托维民的福。”
周维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小衣裳，针脚细细的，袖口还绣了一圈简单的花边，便说：“大嫂，你这手艺真好。孩子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李晓玉低头摸了摸肚子，脸上浮起一层柔柔的光：“准备得差不多了。妈帮着做了几件，我自己又缝了几件。”
“等秋天孩子生下来，正好能穿。”
周维华从作业本上抬起头来，插了一句嘴：“二哥，你下回下乡能不能带我去？我也想看看山里什么样。”
周传福拿筷子头敲了他一下：“你好好把书念好就行了，去什么山里。”
“你二哥是去工作的，又不是去玩。”
周维华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又低头写作业去了。
周晓芸在旁边插嘴，说下周三就中考了，有点紧张。
周维民闻言，认真地看着她：“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考不上也有二哥兜着，你只管去考。”
周晓芸听了这话，抿着嘴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看书。
奶奶坐在藤椅上，一直没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屋子人。
等大家说话的声音小了些，她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又轻又慈祥：“维民啊，你在外面跑，奶奶不拦你。”
“男人家该有自己的事业。可你也得注意身子，别太累着了。”
“你瞧你爸，年轻时候也是到处跑，落下一身毛病，到老了就知道了。”
周维民走过去，蹲在奶奶膝边，握着她的手说：“奶奶，我知道了。您放心，我身体好着呢。”
奶奶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一把，满是皱纹的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好，好。奶奶就是念叨念叨。”
又过了一会儿，李素芹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朝屋里喊了一声：“吃饭了。”
一家人边吃边聊，说些厂里的事、院里的事、老家亲戚的事。
周维民没怎么多说，主要是听父亲和大哥讲，偶尔插一两句。
大嫂说起厂里托儿所的事，说她想等孩子生下来歇几个月就回去上班，孩子放托儿所。
母亲说托儿所哪有家里看得好，要不她帮着带。
大嫂说妈您都辛苦了这些年，不能再累着您。
母亲说累什么，带自己孙子，高兴还来不及。
周维民听着她们婆媳俩商量这些家常，没有插嘴，低头慢慢的吃着饭。
吃过晚饭，李素芹和大嫂收拾碗筷，周维民和父亲、大哥坐在桌边喝茶说话。
院里的邻居们陆陆续续出来了，搬着小凳子、拿着蒲扇往前院聚。
何雨柱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进来，嗓门大得很：“维国！今晚放电视不？大伙儿都等着呢！”
周维民起身跟大哥一起把电视机和桌子搬出来，搁在东厢房门口，调好天线，打开电源。
屏幕上先是一阵雪花点，慢慢清晰起来。
今晚放的是新闻简报，然后是《地道战》。
院子里坐满了人，孩子们在前排蹲着，大人们坐在后面，目光落在屏幕上。
周维民退到人群后面，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
阎埠贵挤到前面坐下了，回头冲他笑了笑，眼镜片在屏幕的反光里亮了两下。
刘海中坐在中间，身子往前探着，看得聚精会神。
许大茂没来，娄晓娥自己过来的，跟后院的李奶奶坐在一起。
秦淮茹和贾张氏也没过来，棒梗和小当挤在前排孩子堆里。
周维民抽完一支烟，把烟头在鞋底碾灭，转身往东跨院走去。
他推开东跨院的门，反手虚掩着，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
月亮已经升上来了，把树影拉得老长，铺在青砖地上。